
她的眼,蕴涵着千年的寂寞;哀哀一声叹,叹尽了繁华落尽的世态炎凉。抚云鬓,贴花黄,把眉画的远山长。一支金步摇斜斜的插在脑后,异常的华美,无端的冶艳。
托香腮倚窗遥望,宫苑深深,寂寞如许,怀中的暖炉袅袅的飘出檀香的淡淡香气,悠悠又是一声叹,又下雪了啊,雪满庭院,遍地洁白,一枝素梅横在窗边,两三朵开的别有一番清妍。
她的手扶了扶插于髻上的金步摇,冰冷的触觉让她有片刻的恍惚,索性便摘下来,放在手中细细的看。
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小子,总是喜欢跟在她身后,唤她“阿娇姐”。还记得他曾许她:“若得阿娇姐,要以金屋贮之”。那个时候的他,是多么认真,许她那样美,那样真挚的誓言。
大婚那日,整个皇城都为之欢腾,他带她踩着红地毯,一步一步走入他为她修建的金屋,金屋华然,灿灿生辉,他的眼,只看她;她的眼,亦容不下别人。金屋藏娇,他终于做到。那日,他亲手为她插上这支金步摇。她听他在耳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只有朕的娇娇,才配的上的这支华美的金步摇。”
如今,金屋在,人却已远走。从宫苑外传来悠悠的乐曲,又是什么庆典?她淡淡轻笑,掩去眼角的悲凉,世人尽说我善妒,可哪一个女子不希望和心爱的男子长厢思守,怪只怪,她生在帝王家,嫁与帝王妻。
她含笑,起身坐于妆镜台前,拆开自己的发髻,含娇带嗔的睨向一旁慌张跑来的宫女:“下去,今天我要亲自替自己梳头,你懂什么,哪如我梳的好看。”忽尔就想起自己进宫前的那一日,也是这么大的雪,也是这么冷的冬,也是这样含娇带嗔的斥退自己的宫女,一个人,对着镜子,梳理着自己长长的秀发:“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既而又是一声叹,回身向一旁呆立的宫女柔声轻道:“你去告诉皇上,若是顾及夫妻的情面,就来看我最后一面,如若是只闻新人笑,不听旧人哭,便不必来了”
眼角已有淡淡的鱼尾纹了,她小心的扑上香粉,细细的描摹,然后在脑后挽了个桃心髻,将嫣红抿于唇间。着一袭皇后宫装:刘彻,那日大婚,你亲口发誓,许我百首之约,你说,你若是不能践此誓言,日后必不得好死。只可惜誓言犹在耳,锦衾已成空。
双眉皱,泪湿罗衫袖,她想了想,翻出那日大婚时穿的华衣美服换上,铺设宴席,只等他来。
他来了,面对着往日的金屋,看着站在长门宫前的她,她穿着那日新娘的衣装,笑颜盈盈的看着他,日子仿佛回到了他们那些恩爱的日子里,那时,他一下朝便来长门宫陪他,夫妻恩爱,相约白头。她还是那样美,美的如同一朵娇艳的花儿,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他拉着她的手低喃:“娇娇……”只一声,便哽咽不成声调。
“我知你发过誓,说永不踏入长门宫,我在这长门宫外摆下酒宴,只希望你能听我歌一段,舞一曲,你可愿意。”
“娇娇,我,对不起你……”
她微微一笑,抽出他手中的手,将他按在主座上。翻身退于舞池,幽幽的唱道:
“自从分别后,每日双泪流,泪水流不尽,流出许多愁。愁在春日里,好景不长有;愁在秋日里,落花逐水流。当年金屋在,已成空悠悠,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愁,可怜桃花面,日日见消瘦。玉肤不禁衣,冰肌寒风透。粉腮贴黄旧,娥眉苦长皱;芳心哭欲碎,肝肠断如朽。尤记月下盟,不见红舞袖,未闻楚歌声,何忍长泪流,心常含君王,龙体安康否,夜宴莫长开,豪放当热酒,婀娜有时尽,甘泉锁新秀,素颜亦尽欢,君王带笑看,三千怯风流,明朝怨白首,回眸百媚休,独上长门楼,轮回应有时,恨叫无情咒,妾身汉武帝,君为女儿羞。彼时再藏娇,长门不复流,六宫粉黛尽,三生望情楼……”
舒广袖,轻颦眉,只道是欲语还休,却不知,满腹愁思,怎是这一曲清歌可道尽。天空中飘下洁白的雪花,她,腰身婀娜,起舞中廷,步步踏落雪,宛如阆苑仙子,又似山野精魅,将那一曲愁思舞的淋漓尽致。
想起那日他说,若得阿娇姐,当以金屋贮之。
想起那时,他在她耳边一字一句的说,只有我的娇娇才能配上这只华美的金步摇。
想起大婚那天,他发誓,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个。
想起他指着长门宫大喊,我刘彻发誓,永不踏入长门宫。
想起长门宫中,她日日以泪洗面。
想起……
婀娜舞尽细腰肢,回首已是百年身,雪飘在指尖,异常的冰冷,她含笑,将一杯酒递于他,曼语道:“饮尽这杯酒,山高水远,与君长诀。”
“娇娇,这里是你的家啊,你要去哪里?”他抓着她的手焦急的问道。
她轻轻抚去他脸颊上的泪,仰首将杯中酒,一口干下,一字一字的看着他,斩钉截铁的道:“君不怜,毋宁死。”嘴角浸出滴答血迹,她容颜奇异的妖冶:“念在你还对我有一丝的情谊,这杯酒,我替你喝。”说完,她抢过他杯中的酒一口饮尽,尔后指着他幽幽的吟道:“彼时再藏娇,长门不复流。你许我金屋藏娇,又许我百首之约,刘彻,我对你,日月可鉴,你呢,你负我良多……”
天上的雪依旧飘飘荡荡的下着,她拔掉头上金步摇掷于地上,:“来生不做帝王妻,只愿有人与我,老死山中,永不出世。”
华美的大红衣裙,漾出最后一个旋儿,委靡在了地上,一片片雪落在她的身上,不一会就掩住了她的身影,像极了一场华美落幕的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