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回忆起刁无蛮,一个活泼倔强的小女孩。在我懵懂初醒的年少时代,她是最亮丽的一道风景。
(一)
那年进入初三。刚开学,班主任牟老师念着调整座位的名单,整个教室里乱糟糟的,大家都忙着找自己的新座位。
刁无蛮这个黄毛丫头竟然还是没有被优化组合掉。这就意味着我宝贵的初中三年时光都要被她同桌过去了。刁无蛮刁无蛮,名字倒是挺不错,理解起来是很温柔很讲理的意思,可就是跟人不搭边。同桌两年,只知道她咋咋呼呼的,梳着个马尾巴成天蹦蹦跳跳,初一时就比我高,初二换我比她高,现在都初三了,她还穿着初一时穿的背带裙,没有丝毫长进。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肯按时给我的钢笔吸墨水,无条件地借我橡皮尺子圆规什么的,也还不是一无是处。
刁无蛮倒是挺满意,拍了下我的肩说:“喂,我就说嘛,还是原配搭子好。”
(二)
一年一度的学校秋季运动会来临。因我是班上的体育委员,牟老师指定了一些有赛跑项目的同学跟我一起锻炼,其中就有刁无蛮。每天清晨五点钟,我就带他们到校外的公路上去跑斜坡。我要求他们跟着我高抬腿跑上坡去,然后再慢跑下来,往返十次。刁无蛮底子差,性子又最急,跑了两次就受不了了,喘着气骂:“邵勇你这个魔鬼,希特勒!”
我鄙夷她:“你千金小姐呀?受不了是吧?受不了就回去睡觉,别挡着别人!”
我以为她会拉开架式跟我大吵一场。没想到她呆了一会儿,竟什么也没说就又跟着跑起来。
近一个月的晨练,刁无蛮竟然没有再叫一声苦,真还令我刮目相看。平日里,她也赌气不跟我说话,当我不在似的,我也就乐得耳根清静。
刁无蛮的比赛项目是1500米,这对她来说有点勉强。当时正好我没有项目,就站在边上观看。她很紧张,站在一大堆参赛队员中东张西望,看见我,马上就把头转开了。比赛刚开始时,她的状态还不错,但没多久耐力就跟不上了。
见她跑过来了,我忙大声喊道:“刁无蛮,还有四圈,坚持住!”
她的速度快了些。我也抓住机会不停地大喊还有三圈,二圈,一圈!天啊,最后一圈,刁无蛮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拼了命地不断加速,连超四人,最后以一个无名小卒的身份在四十几个人的比赛中名列第五。比赛前我估计她最好也就只能跑到第九名左右,哪知她象一匹脱缰之马居然还爆了个小小的冷门。那一刻的震撼使我在多年后的今天,仍然能很清晰地回忆起她那倔强奔跑着的身影。
同学们都欢呼起来。我看见她冲出跑道,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忙跑过去说:“刁无蛮,不要停下来,慢跑一会儿。”她晃了晃脑袋,紧紧地闭着眼,汗水一滴滴溅在沙地上。我一把拖起她,叫来两个女生,让她们架着她慢慢地走。
也许是刁无蛮的表现鼓舞了别的同学,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就是因为不愿给她看轻了,所以超水平发挥,在比赛中取得了三个单项第一。别的同学大概也是如此吧,运动会上我班参赛项目几乎都取得了好名次,团体总分一下子蹿出老远,最后大获全胜。
(三)
但刁无蛮还是不理我。
运动会过去几周了,清晨她也没有出现在操场,看来又恢复了以前的作息。我突然有点后悔那天早上不该对她那么凶。我有点沉不住气,想跟她搭话,又碍于男子汉的尊严,拉不下面子。
我们就这么僵着。
一天中午,从食堂打饭出来,看见一大堆男生挤在卖肉的窗口前,刁无蛮拎着饭盒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挨不着边儿。我走过去,跟她换了饭盒,说:“替我拿着,我去给你买。”
等我满头大汗地从人堆里挤出来,她接过饭盒竟自顾自地边吃边走,我追上她说:“刁无蛮,你谢谢都不肯说一声?”
她白我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我为什么要谢,你自愿的。”吃了一勺饭,又说:“你骂我千金小姐!”
我气极:“你骂了我两句,你骂我魔鬼,希特勒!”
“这个也要计较?你是男的,不可以让我吗?小气鬼!”
“刁无蛮,你又骂我!”
“好了好了,算扯平了。”
就这样,我和刁无蛮算是和好了。日子又恢复到她那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中了。
从那时起我得到了这样一个认识:女人是最会记恨的,她做了什么,你不能计较,你做了什么,她会拿刀子刻在石头上。在小心眼上,你永远都比不上她。
当然,这种想法千万千万不要让女的知道,更加不可以让刁无蛮知道。
(四)
天气越来越热,瞌睡越来越多。
中午,我伏在桌上睡觉。刁无蛮拿尺子拍我的手臂:“邵勇,你看这题怎么做。”
这只该死的苍蝇!
我不理她,拼命将头埋在臂弯里,她就不停地叫:“邵勇,邵勇,你起来,做这题。”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一拍桌子:“刁无蛮,你滚远点儿!”
她瞪大了眼睛:“你又骂我!”一手指着我,嘴角扁了扁,眼看就要往下拉了。我一吓,瞌睡醒了一大半:“我做,我这就做。”
开玩笑,上次骂她一次千金小姐就怀恨那么久,要是这次把她骂哭了,可怎么得了。
我拉过作业本一看,竟是我上午花了一节自习课都没解出来的那道函数,不禁头痛了起来。刁无蛮横着一张脸,摆明了如果解不出来就要我好看。我闷着一肚子气,强迫自己去面对这道该死的难题。
快上课时,终于解出来了。我把作业本丢给刁无蛮:“自己看吧。”
谁知她竟然一把扯下来揉成一团:“不稀罕,我自己也解出来了。”
我气得都快口齿不清了:“你!那你还叫我做什么?”
她嘻嘻一笑:“我高兴,你活该!”又沉下脸来:“你叫我滚,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不气,不气,好男不跟女斗。刁无蛮小丫头一个,牙尖舌利,不识好歹,不懂天高地厚,用不着跟她计较。我拼命地安慰着自己,伏在桌上喘气。
(五)
会考越来越临近了,日期在黑板角每天倒计着,鲜红鲜红的。牟老师上课前总要叫我们全体立正默念这个数字,说是要激发我们的潜力。
我倒觉得活象跟某人默哀似的,刁无蛮一到这时也挤眉弄眼地做怪相。
我们都有志一同地认为:潜力不知道激发出来没有,神经质倒是被激发出一些来了。
有女生从菜里挑出一根头发来,然后放声尖叫到食堂里全部就餐的学生一哄而散。有男生睡不着觉半夜里爬起来在校园里散步,被校工当小偷爬到保卫科。
刁无蛮告诉我:“昨晚刘英说梦话,骂老师政治考试给她加错分。今天早上李元莉一边哭一边背英语单词,她妈说了如果她考不上重点高中就要买20头猪给她喂,或者送她去打工。”
我也告诉她哪几个男生一言不合在寝室里打架,哪几个男生烦透了就偷他爸的烟抽。
我觉得自己也跟个小丫头片子似的开始在背后说人闲话了。但我又忍不住每天都跟刁无蛮交换着这些男女生的鸡毛蒜皮,在匆匆忙忙的电铃声中偷得几丝轻松。在整个校园都被紧迫感刺激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我和刁无蛮竟能一反往日的唇枪舌剑针锋相对,而难得地和平共处起来。
刁无蛮问:“邵勇,你考不上一中干什么?”
我说我一定考得上。因为一中来人测了我的体育成绩,很满意,只要分数上线了,绝对优先录取。
她愣了愣,说:“你一定是考得上了。我成绩不好,就不用想了。”
我安慰她:“你忘了你跑1500米时的情形了?拼一拼,能成的。”
她笑笑说:“尽力吧。能考上二中三中,我也很知足的。”
我想象着我们不在一个学校念书,那么就不会再是同桌了。这不是我一直希望的吗?为什么我会因为突然意识到毕业后的分离而情绪低落起来了呢?
(六)
毕业晚会。我跟同学下象棋,有时又回头去看看身后的刁无蛮玩扑克。
玩着玩着,就提不起兴致了。一个人来到操场上,这里静静的,只有风吹梧桐叶沙沙作响,映衬得教室里传来的笑闹声更加幽远。
从车棚里骑出单车,在操场上绕着圈。夜风凉凉地吹着衣角和面颊,顿时令人神清气爽起来。
刁无蛮来到操场边,喊:“邵勇。”
我将单车踩得飞快,她的声音一下子就从耳旁滑了过去。
她还站在那里,喊:“邵勇。教我骑车。”
疯了。我暗暗地想,但我还是停了下来。刁无蛮远远地走过来,白色裙裾在夜色中耀眼而轻盈。
“邵勇,你教我。”
我跨下车,握住车头,让她上去。
告诉她骑车要点后,我双手抓住车尾,叫她踩脚踏。
刁无蛮回头来说:“你千万别松手。”
我向她保证。
车子开始缓慢地蛇行。我不停地提醒她技巧,双手抓着车尾帮她控制平衡。当她基本掌握后,车速也渐渐地快起来,不久,我就喘得象头老牛。
瞅个机会,我偷偷地放了手,并故意加重脚步声,不让刁无蛮察觉。我闪到树后,目送她平稳地骑了大半个操场。她问了句什么,见没人回答,回头来看了看,立刻尖叫起来:“邵勇,邵勇!你敢放手,哇!”
她一回头,我就知道惨了。我飞快地奔过去,还是没来得及。单车扭来扭去地扭了十几米,终于在刁无蛮的尖叫声中轰然倒地。我只来得及将她从车子下扶起来,并接受她张牙舞爪的控诉。
“大骗子,你保证不放手的。”
“我只说保证,没说不放手。还学不学?”
“你敢再松手看看。”刁无蛮一边揉着摔痛的手肘,一边忿忿地爬上单车。
(七)
通知书送达时,刁无蛮已经能很潇洒地骑着单车溜达在大街小巷了。
果然不出所料,我上了一中,刁无蛮上了二中。
以后,同学们如同被风吹过的蒲公英一样,各散四方。我们各自求学、生活,已没有什么联系。
但每当提起学生时代,提起那些青涩的年少时代,我都会想起她,想起与我同桌了三年的刁无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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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25 14:4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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