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里有索多玛城的故事。 耶和华说要毁灭这个他一手营造的渊薮。罗得全家可以幸免于难，唯一的条件是逃亡的途中一往无前绝不允许返身回顾。可是她的妻子太眷恋故土，忍不住回头张望。一刹那就变成盐柱。
你知道，眷恋是最可悲的自我囚禁。
夏日将尽，我在N城的生活开始步入正轨。找到一份闲散的工作，在意外的机会下，又获得一份电台的兼职。
租住的学生公寓楼，每天都有朝气蓬勃的大学生进进出出，看到他们，我总会感到心情晴朗。我的住处不大，朝北的房间总沐浴满满当当的阳光。窗台上摆满了一排枝繁叶茂的盆栽。夜晚的时候，光脚趿着拖鞋，踏在榉木地板上，把洗过的头发吹得半干，放一点音乐，喝一点红酒，就开始伏在电脑前写电台稿件。
我一周有三天晚上在电台做节目，是关于音乐，文学，电影。我放很多抒情的音乐，优美的文字，还有另类的电影。有人写信告诉我，江南，你的声音，你的文字和节目氛围，充溢着无处不在的寂寞。
我是江南。出生在D城。那是一座古朴的城市。每到秋天，空旷的街道上遍布一地法国梧桐的落叶。温煦的阳光淡泊地抚拍着海水。天空总是一目见底的蔚蓝。我爱这座城市，也因为爱，而离开它。
我记得在离开D城的航班上，把头靠在窗玻璃上，凝望着夜雾中如常的万家灯火，无言地抬手做了一个挥别的姿势。那时我的脑海里，还在闪现一幅情景，段呈双手扶住我的肩膀，他低下头，轻轻地推开我。
段呈是我在D城爱上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因为我携同着对他的爱，远走他乡。是的，我曾经并依然爱着他，虽然他是属于别人，虽然他以最宛转的方式拒绝了我，虽然他不爱我。
认识段呈的时候我刚刚大学毕业，他是茹茹的学长，比她高四届。我和茹茹一同前往她的同学会时遇见段呈。那时的他，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衬衫，深邃的眼睛和镇定自若的神情。看他的那一眼，让他在我心里营造了一座繁茂广阔的森林，充满神秘和诱惑，引我步入并迷失。
随后通过茹茹，我与段呈有过一些接触，了解了他大学毕业两年后就结婚了，妻子是美丽贤淑的青梅竹马。
我们总是需要给自己无处投放的爱一个无可厚非的辩解，相见恨晚。何，的确是相见恨晚。我素来是无比骄傲的女子，却惟独会在他面前放下姿态，把他对我无意为之的好，当作心意的暗示去欢喜。
我用了两年的时间，和段呈保持着似是而非的知己关系。我们用手机互发短信，在E—MAIL里写大篇如海的信件，在咖啡馆里啜饮并海阔天空地闲聊，一起去郊外观赏缤纷的烟火，他在我宽敞的客厅里与我并肩坐着看DVD，我亲手为他织的围巾他会开心地戴在脖子上，我过生日的时候他送我不菲的CD香水…….在这两年，我所感受到的充实快乐与隐约惆怅，兴许会比我一生还多。这朋友一般自然的全情投入，从不涉及私心。天知道我多爱他，即使在这样暧昧的界限之外，也依然甘愿。
是两年后的一天，我喝了酒，段呈和我迎风站在桥上。风吹动我的头发，醉意突袭，我想我是真的醉了，软软地靠在段呈的肩膀上，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接近。他一动不动，然后我抬起头，在他的唇角轻轻一吻，模糊地说，我——爱——你。
他看着我几秒钟。然后双手扶住我的肩膀，轻轻地推开我，头偏向一边，依然温柔地说，江南，你是这么聪明而独特。是我珍惜的女子。你应该拥有完整的爱情。可是请原谅我给不了你。
多么宛转的托词，这一切只让我彻底明白了他不爱我。
我踉跄逃脱。
我承认我那些软化的骄傲又开始像刺一样苏醒，把自己严重地挫伤了。于是我毅然决定离开D城。茹茹到机场送我，我笑着对她说再见，心里的潜台词是：我永远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
N城非常的繁盛华丽，我在这里慢慢沾染它的气息。我渐渐出落成典型的风尚女子。出入名牌云集的商场，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式样考究的衣裙，佩带纷繁的饰物，在街道上神采飞扬的走过。我欣然看着自己逐日褪去的青涩和潜移默化下养成的优雅。可是在我最美丽的时候，我最爱的人不在身边。
是一个周末，我从电台下节目以后，在办公室里听歌。觉得很晚了，才出门回家。当我踏着临街的台阶往下走时，突然看见台阶最后一级坐着一个人，背着大大的包，不断朝身后张望。我经过他身边，他站了起来，请问，你是江南吗？
他很年轻。穿着运动衫和牛仔裤。短而干净的头发。俊朗的脸，笑起来很明快。眼睛在夜色中还闪动着光。我忽然觉得他的样子很面熟，不停在脑海里搜索，终于记起他是和我同住一幢公寓楼的学生，曾经在楼道上有几次擦肩而过。
我的想法果然被印证。他略带兴奋的说，我一直都收听你的节目。非常非常喜欢。今天终于鼓起勇气来看你，我太想知道这个动听声音背后的人是什么样子。天啊，没想到这么奇妙，你居然是我的邻居。不过还是先请你原谅我的好奇和莽撞。
我亲切地笑，对他说，谢谢你这么晚还守在门口。
他用手轻拍了一下头，对了，我还有一个更奇妙的事告诉你，你叫江南是吧，我竟然和你有一样的名字，我也叫姜南，不过是姜昕的姜。他又展开一张灿烂纯净的笑脸，真是好看。
至那以后，姜南开始进入我的生活。隔三岔五的晚上，他都会在电台门口等我，然后我们一起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畅快地谈话，他对我讲他的家乡，他的童年往事，以及在N城的生活。有时后我们在路边摊吃夜宵再回到各自相差三层楼的家。他时不时会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捧着一大堆东西，说是沿街买下送给我的，我一一接受。不多久，我的屋子里平添了诸多与姜南有关的摆设。花瓶，壁画，植物，琐碎到唱片，书刊，桌布或水杯。他时常约我到他的大学里看露天电影，乐队演出，让我重温了白衣飘飘的大学年代。
姜南的热情像一束无可遮拦的阳光，照得我身上暖洋洋，我实在找不出回绝他的理由。
当姜南坐在我的客厅中央的羊毛毯上专心地看碟片时，这相似的情景会让我有恍惚间的触动。我曾经多么害怕段呈会让我对人情淡漠，放弃他人。可是当我看着姜南时，我分明看到自己在拓宽远走的意义，让别人来补全生活。隐约觉得他仿佛是另一个出口，让我彻底脱离试图割舍的轨迹，重新启程。这样质朴而担当的感觉，是一种温暖。
晚上上网，我总是和茹茹在MSN上聊很长时间，她说南南我很想你，她说随着我的离开她养成了睹物思人的习惯，她把自己的生活每一个细节都对我娓娓道来。只是从来不问我的归期，也不涉及任何与段呈有关的话题。茹茹，她是真正懂得我的。
终于有一天，她说南南，我决定到N城来看你。
她大包小包地搬进我的公寓，准备小住一阵。我们两个独身女人每日每夜过得自由自在。我把姜南介绍给她认识，说这是和我同名的朋友。
江南，她不是你在异地开始的新感情吧？晚上，茹茹神秘地问我。
当然不是，是纯粹的朋友。说真的，我看见他就像看到当初校园里的自己。
茹茹双手环住我的脖子，俏皮地说，那就好，从第一眼看到他起我就喜欢上他了，亲爱的南南，牵个红线吧。我应声笑起来，握住茹茹的手，点了点头。
然后，我不断地为茹茹和姜南制造机会。三个人相约看的电影我总是刻意推脱不能出席，主动邀请姜南到我家来后再抽身离开…….
一天，姜南拿兴高采烈到我电台来找我，手里拿着两张票，他欢快地说，我费尽全力托人买了两张演唱会的票，特地邀请你去。我接过票，知道这门票极为珍贵。想要买到必定历经周折。我收了票，答应了他。
回家以后，我把票直接交给茹茹。茹茹，这是绝佳的机会，好好把握。
她喜上眉梢，走过来拥抱我。她一直都是情感通透的女子，爱上一个人就坦荡荡豪不遮掩，却不会因为这种直白有丝毫的轻率，她会全心投入，并且认真。
我在家一边喝酒一边听歌。猜想着姜南和茹茹渐入佳境。心里就有一股快乐。
深夜，我听见门外有响动。料到是茹茹回来了。连忙上去迎接。我想获得爱情的她一定会给我一个甜蜜的拥抱。可是我看到的，是她沮丧的神情和红红的眼眶。
茹茹，怎么了？我扶她坐在沙发上。
江南，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人。她悻悻地说。眼睛盯住别处。
我抚摩着她的头，不是，你一直都很优秀啊。
为什么？那他为什么不爱我。她终于哭出声来。身体起伏。脸上的妆一片狼籍。顺势拿过茶几上的酒瓶，对住瓶口仰头喝起来。
我使劲夺下她的酒瓶。她死死抓住不放。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忽然酒瓶落地，摔得粉碎，凌厉的响声回荡在屋子里。时间仿佛静止，我和茹茹都停了下来，保持各自空落的姿势，开始沉默。
良久，茹茹蓦然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一边抽泣一边断续地说，在亲吻的时候，他竟然，竟然那么强硬地把我推开，我像一个戏子被人识破以后落荒而走。江南，你明白我的感受吗，我是真的，真的很难过……..
我紧紧抱着她没有做声。她哭累了就歪在沙发上睡了。我轻声地下楼，推开姜南虚掩的房门，地下是散乱一地的啤酒罐和烟头，姜南穿着黑色毛衣蹲坐在房间中央低垂着头，我绕过地上的罐子，坐在他身边，小声地说，对不起，姜南，是我做事太主观了，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你们两个对我而言都很重要，我只是想让你们…….
还没有等我说完，姜南转过身抱过我的头，把我的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倏忽间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兜头覆盖下来的是这个男子年轻而清新的气息，他唇边的热度席卷我的耳朵，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沉沉响起，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从头到尾，我都是爱你的。爱到可以为了满足你的愿望而委曲求全，违心地配合你的用心，可是江南，我无法再演下去了，我无法听任自己爱的人策划我与别人的爱情。这太残酷了，江南，我爱你。
我木然定在那里。双手束在两侧。姜南把我越抱越紧。他那么用力，并且伤感。我们保持这样的姿势很久，直到我恍然抬起头，看见茹茹面无表情地站在洞开的门口。
我和茹茹相对无言。她径直走入房间关灭了灯，蒙头就睡。我也躺在床上，脑海里千头万绪，失眠，直到天色泛白才睡去。等我一觉醒来的时候，看见茹茹坐在客厅，身边堆放着来时的行李，她嘴角扬了扬，南南，我来了这么久了，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那我送你。
在机场的侯机大厅里，明晃晃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涩。我在茹茹身旁，她慢慢伸出手,握紧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微笑，南南，不要自责，我一点都不怪你。真的，你依然是我最爱的江南，我最重要最在乎的人，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
我霍然泪光闪动。我拥抱住茹茹。这是我们惯常表现亲密的方式。茹茹，好茹茹，我们是多么的同病相怜，连被深爱的人拒绝的情景都如此相似。
送走了茹茹，我一个人在街上游荡。在过去短时间发生的，还像是一场梦。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和姜南在一起，我和他相伴的时光确实让我感到舒服。但是我清楚自己还是爱着段呈，无论我走了多远走了多久。一个女人是不是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如果非要划分的话，哪一种是爱，哪一种是依赖。
我和姜南一个星期没有打过照面，在一幢楼里的相遇轻而易举。是我们都在刻意回避。直到有一天，我上楼，他站在楼梯口，突然伸手，把手抵在墙壁上，拦住我的去路。他低声说，江南，这几天没有见你我想了许多，我马上就要毕业了。原先的计划是回家去继承我父亲的事业。可是你的出现使我的生活脱离了既定的轨道。我会给你半个月时间，半月之后你给我答复，好吗？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对你的心意绝无更改。只要你的一句应允，我就为你留下来。
我在MSN里静静对茹茹倾诉，她在那边沉默半晌，打过来一行字，南南，你离开的原因就是要和自己的过去决裂。如果有一个新的开始在前面，一个这么爱你的人在等你，千万不要涉足不前。我希望你幸福。
我回想与姜南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初次见我时在台阶上踌躇的等待，他说话的声音温和而轻快，他手捧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站在我门前，眼睛里是清水一样纯明灵动的光亮，他不断给我的生活带来精心安排的惊喜。他在颓然中靠近我的沉实拥抱，我在他的怀抱里仿佛失明般安静下来。也许，也许我在某一个不自觉的时刻，真的爱上了他。
在他约定的日子，我走在路上心情难得的轻松。我要告诉他，姜南，请为我留下来。
我远远看见姜南站在那里，装扮和初见时一样，背着背包，手插在口袋里，平静而坚定地站在阳光下。
我加快脚步。忽然我的手机响起来。是茹茹的短信。我正准备跟她说我的决定。我在步步接近我的幸福。可是茹茹的信息像利刀，遽然刺进我的心脏。
南南，我一直在痛苦的矛盾中。可是必须要让你知道，段呈三天前出了车祸，当日死亡。今天，是他出殡的日子。
我仿佛被什么狠狠击中，半天才缓和过来。段呈，那个在我记忆深处活生生的人，他死去了。他永远地离开了。阳光在我的眼睛里淡出，眼前出现一团浓黑。我扶住旁边的栏杆。奋力地大口呼吸，仿佛一根绷紧的弦。喉咙哽咽，眼泪却好象凝固在了眼睑，变成冷冷的一片刺痛。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支撑着自己往前走。离开D城的那天，我就对自己发誓，永远不再回去，与段呈恩断义绝，要把他彻底忘记，那么，那么他的生死也是与我无关的了。我紧咬着嘴唇。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誓言。
我离姜南那样近，近到我一伸手就可触碰。他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眺望，没能看到我。
就是一瞬间，我所有的克制和压抑突然崩溃。我仓皇掉转。奔跑起来。在呼啸的风声中，我的心紧缩成一团，激烈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好象要从身体里割除出来。是的，我还爱着段呈，我无时无刻不在爱他，即使他被我埋了又埋，掩了又掩。我如何能狠决到心如铁石。
我坐了当日的飞机回到D城。踏上熟悉的土地，根据茹茹的电话，我到了墓园。站在远处看见了茹茹，还有段呈的妻子站在墓碑前。底下摆满了花。我久久站立，挪不开脚步。直到他们都离开，才走上前。看到墓碑上他的照片，这是我爱的人，他此刻正躺在冰冷地下。我的腿软得跪在了地上，终于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
我再次回到N城，已是三天以后。早已过了姜南的期限。我去他的住处找他，已是人去楼空。我问隔壁的人，他说江南三天前就搬走了，坐当晚的飞机回家乡去了。
在我的意料之中，无知无觉中拨通他的手机。电脑语音说这是空号。姜南断了一切联系，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并阻截了我和他自己的回路。
我继续自己的生活。遗憾的是，我终于没能切断过去，也终于没有捕捉未来。仿佛被遗弃在一个岔路口，没有着落。
一天夜里，我在节目说出一句话，此刻我要对你说声对不起，因为我还是失约了。我要告诉你，生命里有太多事情我们控制不了也预感不到。有时一个动荡的瞬间就足以摧毁一切。
明知他不会听到，我还是在话筒前说得眼中酸痛。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
发表于：
2007-7-24 21:3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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