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隔江烟火——俯拾之际已成旧事——毁后的容颜只你可见,请一定再见
隔江烟火(尘,写于2002年12月)
在爱的城市我是无家可归的孩子。流浪街头。饿瘦了相思苍白了往事。
PINK是我不止一次写到的女孩。她不是我虚构的人物。她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可以切切实实让我难过和怜惜的女孩。 认识PINK,对我来说是一次微妙的经历。
在我们这一所纪律森严的学校。叛逆是一件绝缘的事情。她是惟一一个敢在作文中写“只要我们以相同绝望的姿势阅读,就能彼此安慰”这样戳穿一切虚假的语句的女孩。 直觉告诉我,她妄图看穿生活的面目。 后来又陆续听到关于她零零星星的消息。比如她以消极的情绪驱谴笔下的文字,她因为率真的性格与老师抢白。又由于某些格格不入的天性而遭受伤害….. 不会遮掩的女孩,总是不计结果地把自己跌撞得伤痕累累。 知道学校里有这样一个女孩,我觉得很欣赏。在当时的感觉也仅仅于此。只是我们都无法知晓,彼此的邂逅,会在未知的空白生命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有一次,我在学校橱窗抄写她的诗歌。她写,我对世界的诅咒,源自于对它深深的热爱。让我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震动,现实面具之下的大同。 我不知道她怎么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她写了整整一面纸张的“谢谢”。 那时,我不厌其烦地用美丽眩目的辞藻,堆砌那些单薄的应试作文。我把自己小心翼翼地隐蔽在那些文字里。作文在她们班念出。她写信告诉我,我看见你在阳光下微笑着流泪。这才醒悟,她已经尖锐地窥探到了我内心最深处的阴影,她是惟一一个。 我们天天见面,却也还是不断地通信。 在很久以后,我们才明白,那种惺惺相惜,在后来,叫做视死如归。 我知道那段日子,我们想要的不是对方的回报,不是理解,不是共鸣。只是一种存在。只愿意从彼此身上挖掘出通往未知和幻想世界的途径。 因为我们根本不是彼此的拯救。甚至于我们的相遇是在加快自毁。犹如一朵饱满的花朵迅速地开放到尽头,裸露出花蕊,就是在加速生命消耗的速度。
其实除了文字上的交流,我们真的没有更多的陪伴。 那天,我第一次邀请她一起回家。 我们推着单车在寒风凛冽的路口长谈。我对她说,其实我可以像任何一个人,平淡地介入你的生活。那也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切入。她告诉我她破碎贫乏的家庭,从小就不是被庇护在父母胸怀的孩子。她一直贪恋却又缺失的爱。我们的眼泪飘飞在风中。 尘,你陪我去找我的母亲吧。虽然我曾经怨恨过她,但是现在这种感情已经涣散得很淡。我只是想看看那个赐给我生命的女人是什么样子。 好的。 那天我的奶奶哭泣着对我说,如果她和爷爷去世后,我就真的无依无靠了。到时我该怎么办。她看见了我眼睛里的泪光。她兀自微笑,你放心,我不会要你养我的。 我觉得她像极了安生。漂泊的,负罪的,桀骜的,孤独的安生。一直以自己的方式背负所有的痛苦,然后流浪。等待判决。 很深的秋天,风中的萧瑟,让人黯然伤心。 我们在放学路上骑单车,她总是在我穿行自如的时候,被汽车堵塞住去路。然后她就用苍白的笑容对我说我总是比她幸运。那个时候,我心里突然悲凉,蔓延起了一股潮水,几乎呼啸。真的,我拥有的实在比她多了太多。所以我那么想去和她分享。
PINK保存着一盒刀片。锋利的刀刃。让我有一种危险的不安。但我不想强迫她做出任何妥协。 那天,她把她的刀片交给了我。那一刻我真的很高兴。我欣喜地想到原来我可以拯救她,我给她的一些温暖,能够帮她抵御住绝望的寒冷和尖利。 晚上,我在她家门口,把她叫出来。在她面前折断了这些伤人的东西。我对她说,我不允许你再伤害自己,也不允许你离开我的生命。因为现在你已经不再只属于你自己。 然后转身回家。 我不愿阐明这样做的意义,但是我只是想让她明白。她对我有多么重要。痛苦既然漫无边境,我们就有责任让自己过得更好。远离伤害,任性,为爱着自己的每个人。
我们是如此相似的孩子。在青春围堵的隧道里奔跑。一直想找到出口。以纯真的风度藐视沉重的人生。 我们都那么喜欢大海。大海是地球上最温暖清澈的一颗眼泪。我曾经写信告诉她,我们终有一天会一起去看海。七月,盛夏的大海。二月,冬日的大海。我的生日在七月,而她的在二月。 我告诉过她,悲伤的时候,我们都要首先学着不用文字当作解药。尽管它是我们唯一牵制住灵魂的丝线。 以及我们一直信仰的安妮宝贝。
有一年的运动会,我因为忍受不了理科重点班的窒闷而哭泣,她一直坐在我旁边。我的眼泪一滴一滴滑过我的脸,坠落在她的指尖。她说她的手指为我从此失去贞洁。 她还会在我们一起骑车的路上,几乎每天都要说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她的浪漫直指人心。让人剥落掉笑容,看见隐藏起来的伤感。 她为我去雨季中散发潮湿气味的古老教堂祷告,唱赞美诗,并不宽裕的她竟然给我买了一本昂贵的《圣经》,仅仅因为我对她说过我喜欢。 她一直比我更坦率的表达某种依偎。有时候,她会慧黠地索取我的拥抱。可是我习惯内敛的表达方式。我一次次拒绝。尽管我知道她的寒冷和需要,可是我们之间始终没有拥抱。 她就是这么容易付出的女孩。一旦沉没在深刻的感情里,就不能自拔。仅仅因为她的善良。
我们班的诗歌朗诵比赛,我在前面念着自己写的诗,那是首关于一个悲情英雄的诗歌。宿命,结局,和命定的挫败。PINK坐在教室后面听得泪流满面。也许注定只有她懂得。那一秒,我视野里一切都模糊了,只有她水光潋滟的双眸。我们相对得如此拥挤,就可以忘却逼仄的世界。 绝无仅有的一次,现实退让到两边,在相对的领域,我们冷暖自知。 那天放学,她在学校面前的大树,刻写下《七月与安生》。《花火》,《红豆》,这分别是我们最爱的音乐。然后写上了我常常对她讲的一句话,同登彼岸。以及我们彼此安慰的来自《蔷薇岛屿》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爱你,又那么怕伤害你。从一开始,你就生病。我每天都会梦见你。我蜷缩成一团,用被子蒙着脸哭泣,我真的无法忍受这样牵挂和等待的流离路途。这样的感情我真的承担不起。我们一定要分开,一定要!!除非一起死去,否则不愿看见你。我常常会溃败,可我无能为力。假使这种疼痛我可以负担一半,便可承担全部。我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吗?你真的知道吗?你一定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这是她写给我的信。决绝的无望的深情,让我的心,被一阵阵绞痛袭击。 她告诉我,这是她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她必须做出选择。也就必须割舍。
之后的一天。我和一邦朋友们去江滩。没有PINK。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还从未一起做过诸如逛街,游玩,这些普通朋友在一起最常见的休闲。 江水的荡漾中,霓虹璀璨。四周是明艳的,缤纷的各种色彩。但只能照亮我们脸庞的轮廓。一整片深浓的夜色覆盖在江面。好象将它吞没一样。对岸是高耸的大厦,还依稀看得见穿梭的车流。 我们真的是一群幸运的孩子。在我们驻足江边不久,竟然观望到了隔岸放的一场烟火。那么美丽。沉沉的轰隆隆的响声似乎从水里回旋出来。那些烟火由明亮的点升窜到空中绽放成了瑰丽的光朵。激越的绚烂就这样瞬间成空。暗沉的天空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昼。繁花似锦,尘烟落尽。熄灭的灰烬犹如陨落的辰星。消失无踪。 没有人发现,当时我落了泪。当我看见那场烟火的时候。 也许只是因为自己喜欢烟火。也许因为烟火在安妮宝贝笔下描述得很多。也许想起《流年》的歌词: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用一场轮回的时间。 但是从此我爱上了江边这个仅仅来过一次的地方。可能是我遗留了一些眼泪的缘故。我想,有一天,我可以带PINK来这个地方。我会告诉她,我在这儿观望了一场绚烂的烟火,因为短暂而绝艳让我落泪。
我听过你的微笑,就忘了所有动荡。当我靠过你的那双肩膀,也就忘了尘土飞扬。她没有对我说这是梁咏琪的歌词。 尘,我想带你离开。跟我走吧。她突然转过脸对我说。 不,我不会走的。我决然地告诉她。 你不害怕你会后悔的吗? 那是因为我知道我不走,你就一定不会走。 她沉默没有说话。阳光从她的肩头,脸庞,发丝上簌簌地滑落。在她浓黑消瘦的影子上跌碎。顷刻间,我觉得她离我非常遥远,扑朔到我伸出颤巍巍的手指却无法企及。 那时我的心里,业已埋下一种预感。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人将弃我而去。 我只能以她对我的依恋和不舍,作为仅存的赌注。被动祈望去赢一场命运安排的赌局。
当他的班主任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她像任何一个叛逆的孩子,暂时迷路,玩耍,逃避。我抱着微弱的残存的自欺的希望打电话去她家的时候,她的家人告诉我,她早上是拎着一书包行李走的。奇怪的是,听到的时候,我居然忍住了泪水。可是却愤怒地用脚猛踢墙壁。 她以为她可以带得走我们的痛苦,她居然忽略到她本身就是我最深的创痛。
深刻的感情注定彼此折磨。而分离是惟一的结局。
我们之间有太多没有兑现的约定。或许,我们都是这样匮乏的人,常常容易溃败。根本就许诺不了什么。 以前的一切,恍若隔世。 而她现在,不是在逃逸。她是负累着我们两个人的伤口在流浪啊。 有时候,半夜我独自醒来,都不知道我所面对的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梦境里的故事。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恐惧的。 可是,我们真的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悍。PINK她怎么可以就这样了无牵挂地抛却一切离开。
我承认在她走后的一个星期,我都生活得非常消沉。我成天封闭自己。没有任何表情。对每个人,每件事都神色漠然。晚上,就一个人躲在被褥里哭泣。因为那段时间,我几乎在深重的负罪和自责里窒息,我困顿在宿命,生死,虚无中,它们像茧一样把我缚住。我无力探头呼吸。我觉得自己的伤口在不住地绽裂,感染,溃烂。可是一切的罪恶却又像绳索僵化我企图解救的治疗。 我没有办法原谅她。因为如果我原谅了她,又有谁来宽恕我呢? 只是我后悔从来没有告诉她,我是怎样的无法失去她,她在我生命中烙刻下了多么牢固的印记,我要把她装在心里与我互为血肉,我荣幸地屏息沉沦在她的忧伤里,并为每一丝疼痛的伤痕而骄傲。 我的手边没有一张我和PINK的合照。只有她给我的年少时的登记照。山茶一样素净的容颜。掩饰蜕变的温和微笑。隐藏起一种阳光荡失的苍白。
她离开后的第五天,终于打来电话。我甚至可以不去追问她的下落,她的生活,她怎样谋生。我们在电话两端长时间的沉默。我所有的语言只有一句:你回来啊。我都可以坚持下来,你怎么不可以呢?她对我说,她现在生活得很好。如果我真的对她好,就不要劝她。她要我好好照顾自己。她说:“你不是说过吗,难过的时候就让自己很忙碌。”当时我真的是无能为力。 来电显示上表明,她去了上海。那座颓靡的,物质的石头森林。她去了安妮笔下的城市。她可以在那里去寻找“薇安”,“林”,“乔”,“未央”这些灵魂单薄,神色委琐,美丽而有缺陷的影子。
在这样的大起大落以后。我第二次去到江滩。我看着江水温柔地扑打着沙石,好象是隐忍的抚慰。我凝望着上海的方向。其实仅仅隔着一条江。我们却像散落天涯的棋子。站在命运阻隔的对岸,隔江相望。却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也不肯定自己驻足的是否可以称为彼岸。 我拿着笔,写了很多歌词。还有我的想念。放在漂流瓶里面。我穷尽浑身的力量将它掷向远方。可是很久以后,它还是被波浪打了回来。我走过去,在散发着垃圾腐臭和污水腥气的排水口,拾起我的瓶子。那个时候,熏天的臭气令我不住地干呕。我还是将它抛了出去。就离开了。我已经不在乎它的归路和结局。 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单车被偷了。也许早有预感。或者长期的打击早已使我麻木。没有一点挽回的意识。当我看见我的朋友在四周寻找车子的时候,我只有一种一无所有的感觉。所有我曾经拥有的东西都以他们的方式离开了我。我甚至想到了全盘放弃。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多么熟悉的处境。现在也许我才明白PINK写那封信的绝望。
那次以后,似乎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整个2002,我是在世事的不可违背中沉寂下来。我的眼泪滴落在无数的分离中。而PINK的出走,已经透支我所有表达悲伤的方式。 现在,难过,高兴,我都只剩下疯狂的笑容,再无眼泪。 但是在这样毫无节制的笑容里,我却发觉自己无比失意。每一天,我都过得很颓废。玩世不恭,游戏人生。好象已经不会学着对外界的事物在乎。 我明白,一个人最大的悲哀不是在难过的时候泪流成河,而是在落泪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没有眼泪,徒留无谓的疯狂。 我消极地认为自己开始廉价得只剩疯狂的笑。
她消失一个月之后,我已渐渐接受和确认她抽离我的生命。她从上海打电话来。 我在上海过得很不好。先前我很高兴,以为我的生活会因此而改变。可是现在,我才发现,这段日子以来我犯了太多的错。我不知道我周围的人为什么可以这么虚伪。也许真的是我自己的缘故。逃到哪里都一样。她抽泣地说。 既然你的生活这样窘迫,你就回来啊。这里有那么多关爱你的人。我心急如焚。 我想回家。但是我绝对不会回来。我怎么可以这么狼狈地回头。 为什么不能,很多事情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你知道吗?你走后,所有的人都惦念着你。这里有这么多人,他们都如此关爱你。 …… 尘,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安生了……我回不去了…… 我忽然体会到了她。她在不符合梦想的生活里无助地挣扎。她在模糊的远方看见全新的憧憬和希望。她沿着以为通往世界的路途对自己毫无预感地放逐,任性地背负起所有的痛苦叛逃。她的选择,她的放弃,她的逃避,她的决裂。她当初的冷酷已经不给她自己留有退路,她把自己逼到无路可走。 而我,其实并无什么可以给她。也和所有人一样,根本不能解救她。
我要告诉你,我的爱,我们真的要走到很远很远,才能明白,自己归属的家园在哪里。又是怎样的,回过头去,蓦然间看破灰飞烟灭的幸福。 我要告诉你,我的爱,我们真的要过了很久很久,才能明白,心中的爱和思念,都只是属于自己,曾经拥有过的纪念。
PINK就像我那一夜观赏的隔江烟火。我用一场轮回的时间等待到了她。可她留给我的,除了那些美丽而哀愁的回忆,就不着痕迹。落下的尘烟却烧灼了我的眼睛。让我的眼睛从此盲目。在漆黑中再也找不到方向。 现在,是2002的最后一天,还有2个小时,这一年就过去了。 最终,我们都会捱过这一刻。我想起PINK刻写在树上,《蔷薇岛屿》里的那句话: 十多年后,我们各自成为虽然心怀感伤却甘心承担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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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7-24 21:2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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