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咀 嚼 痛 苦

     一个属于情感属于心境属于灵魂属于一个无比庄重而严肃世界领域的词正在被那些跨越立交桥操作计算机玩着电脑的新时代儿女的们揉搓着、玩弄着、咀嚼着。痛苦,成了含在朋友们口中的泡泡糖,时不时地被吐出来,然后又用舌尖卷回去,再麻麻木木地咬嚼着,再吐!既然“痛苦”这个词已经被你、被他、被他们亵渎一千回一万回了,那也不妨再被我亵渎一回。

     如水月华从小路两旁优美的杨柳叶片的缝隙间筛下来,也给这个小路涂抹得象这斑斑点点的杨柳树干。乱纷纷的思绪也象这迷迷离离的月影,说不上的清淡,也说不上的深幽,一切都是浅浅的,素素的。仿佛一场空前的战火过后,一场恰到好处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了大地上的一切创伤和颜色,只给这世界留下淡雅,留下纯净,留下空旷,却不留一点遐思,让人们无法去联想、去追忆、去梦幻。是的,痛苦本来就是昨日的碑文,读过就读过了,不要在这里驻足。泪水终归不是雨水,而雨水能滋润种籽发芽,泪水只会浸泡酸楚的心,咬咬牙,在这斑蚀的碑文前一跺足,然后奋然前行,这才是大丈夫本色。而我却缓缓地回转身,慢慢地一个脚窝一个脚窝地挪着。听身背后一串暮鸦的鸣叫,衔起刚刚扔下的那一声长长的叹息。风,捧起细细的尘土,埋下一行深深浅浅而又是歪歪斜斜的脚印。昨天,在脚印下面;心,成了痛苦中的琥珀。我加快了脚步,一言不发地追上前面那些嘻嘻哈哈的朋友们。听他们喋喋不休地讲着痛苦,评论着痛苦,给痛苦戴上一个个东方或者西方用古老和现代哲学编成的花环。尔后拥着他们走进咖啡店,走进跳舞厅。在冰镇啤酒的泡沫中和叮叮当当现代化音响的旋律里来构思以痛苦为命题的论文。噢,我懂了,痛苦根本不是两颗心由于错位碰撞而燃起的美丽而不幸的火花。痛苦嘛,是一次感冒,一次发烧,一次雨后由于不小心在光滑的路面跌倒,而把刚穿上身尚未下过一次水坦心露背的新式连衣裙溅上了两个半泥点,因此不能第一个穿上大街作服装广告的遗憾!痛苦,有时竟不是魔鬼让人讨厌和恐惧,而是象一个风姿独具的情人款款地走在你身边,柔柔地挽着你的手臂,越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越是大胆地递过芳唇吻你,并在你的腮边唇畔额头甚至大脖子留下腥红腥红的一印。当我在阳光下伸开手掌的时候,我发现我也捧着一份痛苦,那是她放在上面的。是属于我的,还是属于她的?
      我从不知道她有痛苦。从第一眼看见她时起,她就是一个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小蓝精灵。她应该长着一对小巧的翅膀在绿草和花丛间飞舞。一个大雨天,操场低洼处汪起一泓碧水。我叠折了一只小小的纸船放在水上。她蹲在我身边鼓起小嘴使劲吹着风,想把小纸船送得更远一点。可一会儿纸船湿透了,纸船翻了,纸船沉没了。她悄然无声,上齿咬着下唇,眼里亮汪汪的。我懂了,她有痛苦,可能在一个孩子眼里,一只小纸船的沉没远比一艘万吨巨轮葬身海底触目惊心。“痛苦和谁都是朋友,何况我已经不是孩子!”这是那个雨天小船沉没之后她伏在我身边轻轻说的。
我忽然发现她长大了。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小桌旁望着窗外那株婀娜多姿的杨柳树出神。那个我送给她的深蓝色带锁的日记本被写满了从来不让我看的密电码。在有人的时候她再也不肯随随便便地拉起我的手,把我拽进她小小的闺房并按着我的肩头让我坐在她芳香四溢的小木床上,命令我用普通话讲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之类的童话。无意中我竟发现她枕被下藏着好几本大书,《飘》、《红与黑》,还有《简·爱》、《茶花女》什么的。那是大人看的书,干嘛她读这些?这些书是会让人痛苦的!我想告诫,可是晚了。

      南方有雪,可决没有北方那么大如席,可那毕竟是雪。全白了,一匹硕大无比的白绫铺展开来严严密密地遮盖了整个大地。尽管没有月亮,可夜色很亮,没人时,她悄悄拉我出去,慢慢地走在和她已经走过不知多少回的小路上。小路两旁的握杨柳伸出长长短短的臂枝毫不费力地托着雪挂。一切都是静静的,竟像这不忍呼息而怕吹飞雪花的大地。我不由侧头看她一眼,想不到她猫咪一样明亮的大眼也竟楚楚地盯着我。我脱下米色风衣,轻轻披在她肩上,第一次感到那一瞬间她娇小的肩膀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大地也动了一下,还有心……

就在这棵杨柳树下站住。这里曾站过许多人,许多红围巾和黑头发的少男少女在这里来扮演着幸福和痛苦的角色,等待着丘比特射来的金箭。是风大、还是天冷,她轻轻靠在我身上。听得见她心头有一只小鹿,好不安定哟!似乎想说什么,似乎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一切都这么反常。这雪,这树,这人,莫非要地震?我靠着杨柳树,大脑也象这皑皑雪野,什么都不留。从这远远的地平线滚过来一个蓝色的小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该走了,头顶和肩头已经披上了一层薄雪花织的纱巾。她不动,不语,像冬天孩子们堆的大雪人。

突然雪人问我:“你痛苦吗?”

“……”我摇摇头。

“我痛苦!”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仿佛在听一个远古的童话。可那三个字却又像钉子一样明明白白地钉进我的心里。

“因为你!”她又清清楚楚地扔下三个字,然后甩下风衣,向回家的路上跑去。雪野中,似奔着一头痛苦的小鹿……

       这场雪终于停了,又终于变成了水和气化掉了。她还是她,还是别人眼里那个活泼跳跃的蓝精灵。可我懂,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大人的幽思和灵光——那是幸福,那是痛苦!洛克真叫绝,他说人的心灵原初象一块白板,是后来才刻上图案的。可想不到第一个图案竞是痛苦,而且是我刻上去的。灵魂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窍,才会冲破理性的牢笼。而灵魂在单纯的幸福面前变得轻飘飘毫无重量,就像宇航员在月球上失重,而灵魂在痛苦面前却显得那么沉稳,那么持重,像刚刚登上宝座的帝王,一个小孩子会在突然袭来的痛苦中变得一下子高大起来,在天地之间垂身而立,成了一个宁折不弯的直角。
她有痛苦,她长大了!

      大蛋糕上插满了十八根五颜六色拧着麻花的生日蜡烛。该吹蜡烛了。本应该她自己吹,可她却偏偏让我替她吹,周围人可能百思不解。她说:“你一口气多吹灭一支,我的未来就多一份幸福。”有人接过话:“那少吹灭一支呢?”“就多一份痛苦!”她答得斩钉截铁。环顾四周,大家皆面色有变,唯她泰然自若。我终没敢替她吹灭蜡烛。与其把它们吹灭,不如让它们燃烧。在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把痛苦赠给她,她是大人了。

后来再也没有那场大雪那条小路那棵杨柳那句冰冰冷冷而又热热烈烈在风雪中久久难以消失的话。可能她也从我的眼睛里读懂我终于不是植物人,痛苦,我也有!我想的痛苦不过是雨后积在操场低洼处那泓浅浅的一汪水,只能淹没小小的纸船;而我的痛苦却是汹涌咆哮的大海能埋葬一切飘浮在上面的重物。可我错了。当我从更南的南方回来,再去叩响她房间鹅黄色的小门时,迎接我的是一把小巧玲珑的铜锁。门上用红色图钉摁了张条子:“无论痛苦是美酒还是胆汁,只要是自己酿的就毫不犹豫地喝下去。”邻居告诉我她走了,打了一方小小的行李,告别了家。是去海南还是去深圳,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反正不让告诉我。我蹒蹒跚跚地走上那条已经没有雪花的小路,来到雪天我两曾站过的那根杨柳树下。我发现树干上不知是用指甲或什么的轻轻地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符号。

      我也走了,远远地离开了那个生长痛苦的地方。当我在异乡又一次在月光下独自漫步的时候,当我用手一次次想拉住眼前那虚幻的人影的时候,当我望着高天夜空那忽然而逝只留下一道亮色的流星的时候,当有人告诉我在梦呓中曾不止一次说出一个名字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心里原来埋葬着痛苦的火山而且永远都无法爆发。于是,我怕每一个冬天,我怕每一个雪花乱舞的夜晚,我怕每一个熟稔和陌生的朋友在我面前说“痛苦”……

    现在,我像唐·吉诃德拿起长矛穿上甲胄准备和风车大战一场一样,用最大的勇气告诉我的一个老朋友说我“痛苦”时,我是冒着多么大的危险。我怕脚下的大地会一下子陷落,怕我不太宽厚的胸膛突然间象门扇一样打开,让别人的目光和心智像爱克斯光一样射进去看穿我隐藏在心底世界最深处的隐痛。她不会知道,永远不会真正知道我真真地痛苦过。把她的痛苦和我的痛苦一同放在情感和心灵的天秤上,哪个更沉重一些呢?她一直以为我是幸福的,我也一直以为她是幸福的。当我在灯光下在清冷冷的宿舍里捧着马克思他老人家的辩证唯物主义原理在不断“辩证”的时候,那真理的闪电竟一下子劈开了我禁锢已久的情感的夜空。怪不得那些腰缠万贯喝完啤酒吃完甲鱼白斩鸡再去舞厅跳几下蹦迪的小姐绅士们大谈什么痛苦,那原来是幸福的代名词。原来他们早就懂辩证法!而我才懂,惭愧!

    自从她走了之后,我再也不谈什么痛苦,什么幸福。一次晚间散步,从我身边走过一对手拉着手的男女,两个人轻轻唱着“那痛苦难以忘记……”我听了欣然一笑。我想起在一座佛寺,我曾问过一个打扫大雄宝殿的小和尚:“终年累月在这修行,你感到痛苦吗?”他木然的脸转向我,然后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可我看出他那双眼睛突然间金光四射!

痛苦,阿弥陀佛。我猜不透这禅语天机。

还有白雪,还有小路,还有杨柳树。

可伊人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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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7-15 18:55:40| 评论:3 | 查看次数:37
[2008-7-15 20:05:34]
嗯,写得真好,我喜欢前两段
[2008-7-16 10:49:50]
人生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有痛苦,有快乐。。
[2008-7-17 20:30:36]
伊人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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