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学习好了不起呀？我抄你作业是给你面子，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苏菲恨恨地骂，她狠不得转过身去踢程小乐几脚，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算啦！苏菲，别气成这样。”同桌杜冰好言相劝。
“不能算，我就是看他程小乐不顺眼，拽什么拽，满脸青春痘，看了就恶心……”苏菲骂骂咧咧，故意提高嗓音，让坐在她身后的程小乐听个真切。
程小乐低着头，目光一直盯着手中展开的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苏菲的话针尖似的刺得他心口作痛。得罪谁不行呢？偏偏要得罪苏菲。班上谁不知道，“小辣椒”苏菲的父亲是市里出名的有钱人，苏菲能上一中都是她父亲花高价买的。
“完了，程小乐这下完了。”一个男生在后面小声嘀咕。
程小乐是个沉默、内敛的男孩，话不多，和同学也不怎么交往，每天上学放学来去匆匆。如果不是因为他学习好，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在平淡、重复的学习生活中，一丁点意外的事也会让大家兴奋不已，何况这次的事情发生在“尖子生”程小乐和“第一美女”苏菲身上。
（2）
这天，程小乐以眼睛近视为由，向班主任申请调到了第四排靠墙的位置，远远避开了苏菲。
“以为调开位置就行啦？做贼心虚。”苏菲看见程小乐调位置后，满脸不屑，她巴不得他换到另一个教室去。
“他这是走为上策，大美女！”杜冰笑着说。她知道苏菲人不坏，就是任性。如果事后程小乐肯向苏菲道歉的话，事情就会解决了。她也试着去找过程小乐，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我不会向她道歉的，我没做错什么。”程小乐只留给杜冰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两个臭脾气，一副德性。”杜冰喃喃自语。
程小乐一如既往的沉默，除了上课，他很少留在教室，更不和任何同学亲近。
苏菲依旧每日玩乐，连作业都有同学帮她做好并按时上交。每天上课，她就趴在桌子上看琼瑶小说，只要不影响其他同学上课，没有老师爱自找没趣。
程小乐避开后，苏菲也不好意思再找他的茬儿。同在一个教室里，却尤如路人。
原以为有场好戏看的，精彩开场，却匆匆落幕，大家失望之余又慢慢回归到以往平淡、重复的学习生活中。
（3）
圣诞节前，班上同学决定搞一次圣诞晚会，调节调节这枯燥的生活。
“我负责晚会的音响。”苏菲说。只要有玩，她就雀跃不已。
“我可以负责布置教室。”杜冰积极响应。
班上的同学，你一言我一语踊跃发言，并且向老师保证，在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会把晚会办好。
程小乐一直没说话，他并不想参加这次晚会的，但见大家热情澎湃，只好缄默不语。
圣诞节那天，刚放学，苏菲就匆匆离开教室。
她找了一个踩三轮的老头把家里的音响载到学校，自己提上一包早已准备好的衣物，骑着那辆很炫的橙红色赛车跟在后面。
“到一中，高一年级，我们班晚上开晚会。”苏菲得意地对踩三轮的老头说。
进了学校，在教学楼下，苏菲遇见了程小乐。
“程小乐，你过来帮忙把音响搬到教室去。我先上教室再喊几个人下来。”苏菲说着，锁好车“蹬蹬蹬”径自跑上楼了，她根本没有注意到程小乐的表情变化。自上次发生的事情后，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下来了几个男生，大家帮忙着把音响搬到了教室。
“老头，多少钱？”苏菲一边指挥大家放好音响一边询问价钱。
“不用了，能为你们做点事，我也很高兴。”踩三轮的老头边拭汗水边说。
“怎能不用钱呢？你踩三轮不就是为了挣钱？”苏菲说着随手递过去一张拾元的纸币。
“真的不用了。我是小乐的爸爸，能为你们做点事，我很高兴。”老头微笑着说。
“什么？你是程小乐的爸爸？”大家惊愕失色，面面相觑，气氛顿时颇为尴尬。
“对——对不起！叔叔——”苏菲张大嘴，半天合不拢，脸在瞬间一片绯红。他是程小乐的爸爸？自己居然……还叫他老头？苏菲内疚不已。当她寻找程小乐，想向他道歉时，程小乐已经不见了。
望着渐渐走远的小乐父亲，望着他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苏菲心里塞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和自责。
那天的圣诞晚会很成功，可是苏菲并不快乐，她心里沉甸甸的，不知自己要如何才可以得到程小乐的原谅。
（4）
程小乐在班上依旧是沉默的，他学习很刻苦，只是每天一放学就准时离开学校。
苏菲放学后却不愿意离开学校，她开始害怕回家。父母离婚的事尤如晴天霹雳，母亲很快就搬走了，她被判给了父亲，而父亲总是深夜才回来，有时是彻夜未归。冷冷清清的家就像一座荒坟。
父母以前常有吵架，那时觉得烦，而现在想起来那吵闹声竟也觉得温馨，无论如何，总比这冷清的情形强。苏菲一个人待在家里，形单影只，每天晚上陪伴她的只有电视和电脑。刚开始几天，玩得不亦乐乎。原来母亲总不让她看电视，不让她上网，现在没人管了，有大把时间可以自己支配，可是几天过去，她再也没有兴趣了。一整夜一整夜，她就一个人坐在客厅发愣。
苏菲沉默了很多，也不再张扬。似乎在一夜之间，她成熟了很多，有时上课也会认真听一会儿。更多的时候，她是趴在桌子上盯着程小乐的背影发呆。
（5）
寒假来临的时候，同学们欢呼雀跃，大声喊叫：“终于解放了！”
苏菲一个人在校园里游荡，直到夜幕降临才慢腾腾的到车棚取车。外婆家在市郊，骑车去也要一个小时。冬天的夜晚特别黑，街上车流穿行，对面射过来的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一路上，苏菲左拐右拐，像一条迷途的鱼。满腹心事的她根本没有集中精力骑车。在快到城乡结合带的一个拐弯处，街灯昏暗，苏菲埋头骑车，没想到撞上了一辆逆向而来的三轮车。苏菲摔得不轻，手掌擦破了皮，连膝盖也出血了。
“你这人怎么骑车的？现在撞坏了我的三轮车，你说怎么办？”三轮车上下来一对中年夫妻。
苏菲看了一眼自己的橙红色赛车，这辆很炫的赛车连前轮都有些变形了。中年夫妻气势逼人，苏菲不知所措的站着，浑身抖动。
“你们怎么可以逆向行驶呢？这路灯又这么暗……”苏菲委屈地说，声音哽咽。
“你撞到我们了，你还有理？”中年男人走前去，一把抓住苏菲的手。
“你干嘛？别碰我！”苏菲喊叫起来，身子筛糠似的往后躲，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男人粗壮的大手。
“请你放开她的手。车子相撞，也不全怪她。你们说要怎么赔呢？”一个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菲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愣了，是程小乐。
在苏菲抬起头时，程小乐才发现是她。“怎么是你？”他惊讶地问，心里却想：这张扬的女子，平日的霸气都跑哪去了？
“程小乐！”苏菲欢喜地低叫一句，仿佛在茫茫沙漠中偶见一潭清泉。仅仅一会儿，她又惆怅起来，往日的泥鸿雪爪掠云般在脑海中闪过，他会不会趁机报复我呢？想想自己以前对他的种种，苏菲难过地耷拉下脑袋，不再说话。
“请你先放开她的手，大家有话可以商量。”程小乐对中年男子说。
“对呀！你一直抓住人家小姑娘的手干嘛？”一个老大爷愤懑地插话进来。
“逆道行驶，你本身就不对了，还想让人家小姑娘赔你钱，太不道德了。”一个旁观的阿姨打抱不平地接着说。
“是不是想敲诈人家小女孩呀？你的三轮车屁事没有，倒是人家小女孩的车子前轮都变形了，你太黑了吧？还一直抓住别人的手不放，什么样子嘛？”一个男青年讥笑着说，逗得大伙一阵哄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七嘴八舌地指责那对中年夫妻。中年男子见情形对自己越来越不利，颇不甘愿地松开了紧抓住苏菲的手。他看了看中年女人，俩人对视一眼后，他说：“最少得赔我五块钱才可以走，是你的车撞我的，算我倒霉。”
“五块钱给你吧，你们可以走了，以后别再逆道骑车了。”程小乐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钱，找了张五元的递给中年男子。
人群很快散了，昏黄的街灯下，只剩下苏菲和程小乐。
“你能走得动么？”程小乐一边扶起倒在地上的赛车一边问苏菲。
“脚很痛！”苏菲低语。她一直没有勇气对视程小乐的目光。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太谢谢你了！”苏菲又说。
“我帮我妈在这儿卖水果，摊子就在前面一点，先过去坐坐吧，休息一下会好一些。”程小乐羞涩地说，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个水果摊子。
（6）
坐在程小乐不挡风不遮雨的水果摊前，苏菲接过程小乐递过来的棉大衣，穿在身上，感觉暖融融的。
“你是去哪呢？怎么一个人？”程小乐没话找话。
静默的片刻，耳畔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苏菲抬起头望了望幽暗的夜空，又把目光定格在远处的街灯，街灯下只看见一片寒灰，好似空茫的未来。
“苏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程小乐关切地问。
“没什么事。”苏菲低语，眼中的黯淡稍纵即逝，接着她问小乐，“你觉得青春是什么？”
“青春？青春应该就是追求吧，朝着自己的目标不懈地努力。”程小乐说。
“我的青春却只是一片迷茫，我彷徨地度过每一天，却不知道自己的追求是什么？每天都是重复不变的……”苏菲的声音很轻，宛若这寒夜中的一声叹息。
打开话荚子，苏菲禁不住向程小乐倾诉起来。程小乐安静地聆听，目光平和地望着苏菲。
“苏菲，我可以帮助你么？你无聊时可以到我家找我，我帮你把功课补上去。我们都才十六岁，青春才开始，不能留白……”程小乐目光坚定地对苏菲说。
“嗯！青春不留白！”苏菲脸上漾起了一丝笑容，她望着小乐，心潮起伏。
（7）
苏菲第一次去程小乐家是在新学期开始后的一天傍晚。
一条巷深处，一座已经烧了一半的古旧老屋，屋外的院墙已经塌了几处，墙角上长满了葱绿的蒿草。小乐走在前面，他没有注意到苏菲的紧张。进到屋子里，一股浓郁的霉味扑鼻而来，还夹杂着呛鼻的中药味道。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房间里走出来一个拄杖的赢弱老人。
“小乐，你回来啦？让同学坐。”老人说着话，又一阵咳嗽。
“爷爷，你先歇着，我帮你把药热一热。”程小乐放下书包，招呼苏菲坐下后就一溜烟跑进厨房。
苏菲坐着，望着这贫穷的家，望着门外已经坍塌的院墙，望着这年迈多病的老爷爷，心里梗塞，眼睛痒痒的，她想流泪。
程小乐在厨房忙活了好一会，出来时满头是汗。苏菲望着小乐额头的汗珠子，不知再说什么好，于是不再说话，心里却暗涌着难言的苦涩。生活给了小乐一家如此沉重的担子，他却依旧活着那么从容，对自己追求的目标从不言放弃。
那天晚上离开小乐家时，苏菲想了很多，很多她以前未曾想过的事。
“怎么了？苏菲。”程小乐问。
“小乐，答应我一件事，好么？”苏菲认真地说。
“什么事？干嘛这么严肃，我答应你就是了，只要我做得到。”小乐微笑着说。
“你来当我的家教，辅导我学习，可以么？我想每星期去你家三次。”苏菲说。
“我不正帮你补功课么？还当什么家教？”
“不一样的，我想正式请家教，我要付费的。”
听了苏菲的话，程小乐沉默了，他心里有些难过，他知道苏菲看见他家的贫穷后想帮助他。
“小乐，你说过会答应我的，不是么？按劳取酬，天经地义。你当我的家教，我一定可以把学习迎头赶上，而且我也喜欢你的家人，和他们相处，我很快乐。”苏菲真诚地说。
“你要来我家，随时都欢迎，但不要付费。”小乐平静地说。
“我请任何家教都要付费的，如果你不收，我再也不会来了。”苏菲坚决地说。
“你在难为我？”
“那你就忍心看我堕落吧，程小乐，不用你送！我自已会回去。”苏菲说着，用力蹬车，一溜烟骑到前面去了。
程小乐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橙红色赛车，心里一片迷惘。他没有去追，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做才好。十六岁的自尊又怎肯让人轻意践踏？
（8）
苏菲真的变了，比以前变本加厉。她开始三天两头的逃课。她还开始捣乱课堂纪律，和任课教师吵架。最让程小乐受不了的是，她居然把自己打扮得妖里妖气，像个举止轻浮的风尘女子。
一天放学，程小乐在车棚里拦下了苏菲。
“走开！好狗不挡道。”苏菲不正眼看他。
“苏菲，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对不起！我……”程小乐的脸涨得通红。他是个寡言少语的男孩，第一次这样低声下气的和一个女生说话。
苏菲偷偷瞟了程小乐一眼，见他面色绯红，正尴尬的站在边上不知所措，心里直乐。她是想帮程小乐，她不希望他家的日子过得那么艰辛。直接给钱不好，请家教这是最好的理由，他居然拒绝，而自己又想不出其他办法，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这样作践自己，她知道程小乐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其实小乐帮自己的，又何止在学习上？在他贫穷却温暖的家里，自己过得有多快乐？他知道么？这是任何金钱都买不到的。
“不用说‘对不起’，答应就行了。晚上我就想去你家好不好？我很想看见你爷爷了，他还咳嗽么？”苏菲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程小乐愣愣地看着她，笑了，连眉梢都漾着笑意。苏菲也笑了，笑眼中却闪着泪光。
发表于：
2007-10-13 11:4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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