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相》
我站在那幢居住了10年的窗口下又听见笛声,婉转而凄凉的绕过楼群,柔软的贴在我的心上,让人想掉眼泪。光线透过树叶静悄悄的照下来,明亮得刺眼,苏晓扯扯我的衣袖,她说,越然,该走了。我挪不开步子,回头打量那间熟悉的屋子,想起赵小婉,那个眼神明亮,会吹竹笛的女子,终究不肯出来送我,心就忍不住疼了。
若干年前,我们都是不大的孩子,第一次见赵小婉,她神情怯怯的缩在母亲身后,抚弄闪着光泽的竹笛,睁着大大的眼,怔怔的看我。我伸过手去碰她的笛子时,她在我的腕上留下齿印,如表般大小浅浅的痕,至今仍未退却。后来相互熟悉后,她问我,疼吗?我说疼,她就吹响清脆的音符,像疗伤般朝我会意的眨眼。那时我很羡慕赵小婉,她会吹一首好曲子,虽然只有一个母亲,但仍能享受家庭的温暖。
十岁时我被安置在赵小婉家中,父母离异后,我随父亲。他忙着生意下海经商,便把我寄放在赵小婉家里,阿姨是个和蔼且博学的人,她教我写诗,教赵小婉吹笛。每次上学我们结伴同行,背着同样的书包穿着同样的衣服,头顶着同样的一片天,我和赵小婉长得越来越像,周末休息,在家打闹时,也不知她从哪儿弄来的词,她说我们这是夫妻相,阿姨又好气又好笑的把她拉过来,抱在沙发上,疼爱的掐着她圆圆的小脸,我在她左边的脸上轻吻一下,她便羞涩的钻进阿姨的怀里,从此后,在无人时,我叫她婉儿。
每月,父亲寄钱过来,阿姨去领,我便又想起母亲,从父亲收拾行囊带我远走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临别时,她哭泣着抚摸我的脸,说会常来看我,我不停地流泪,大声地喊妈妈,被父亲拉开,我死死的盯着父亲,在上车前拼命地摇头,我听见父亲厉声呵斥,许久后又摸摸我的头,他说,儿子,以后你要坚强。夜里哭醒,阿姨推开门,点亮卧室的灯,问我怎么了。我说,梦见母亲。阿姨就坐在我床边温柔的劝慰着,赵小婉不知什么时候从门边探出头来,向我做个鬼脸,嘲笑着说,都这么大了,还想妈妈。我一时又羞又气,蒙上被子不理他们。夜半等阿姨熟睡后,我摸进赵小婉的房间,爬上她的床,报复般狠命的吻她,她不出声,睁开水灵灵的眼看我,温柔的说,越然,你会娶我么?我说会,然后转身回房。我和婉儿此生势必纠葛无尽,命运如线,我们便是上面的结。
那之后,赵小婉很听我的话,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已变得温柔体贴,像是个懂得丈夫心事的妻子,陪在我身旁。家里没人时,她会腻在我怀里,甜甜的说喜欢,纤长的睫毛随着眼帘一下一下的眨,还有淡淡的发香,幽幽的气息,那时,我便已深深喜欢上了这个小我两岁的女孩。阿姨买来水果,我们相视而笑一小口一小口的吃,晚上趴在桌子上写作业,赵小婉偶尔瞧瞧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阿姨,阿姨去看电视时,她笑嘻嘻的看着我,然后在桌子底下悄悄地碰碰我的手,递给我一小串荔枝。她说,这个季节过后,就不会再有这种水果了,所以,她偷偷的留了点给我。我怜爱的抚摸她的长发,如水般光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我拉起她的手跑进我的小屋里,我们缩在床边,守着小小的幸福,看着彼此吃下晶莹剔透的果肉,那时的荔枝,异样的甜。我说,婉儿,等我长大了,一定娶你。她眯起眼睛,笑得灿若桃花。
父亲走后,看过我几次,都是在校门外,托值班的老师叫我出来,然后塞给我一些零用钱,他穿黑色的西服打着名贵的领带,临走时不忘嘱托我,听阿姨的话。我17岁那年,他终于回来,据说有了小小的资本,准备回来办厂,父亲进门时我迎过去,许久不见的冲动,让我抱住他不停地喊爸爸。婉儿从房间里跑出来,攥住我父亲的手,呜呜的哭了起来,某个时候,我听见她哽咽着叫爸爸,我的心就猛然的颤了一下。我愣愣的看她被父亲抱着,小心的安慰。阿姨从厨房走出来接过父亲的包,也掉下眼泪,17岁的我就忽然在一瞬间全都明白过来,原来阿姨就是抢走父亲的女人,她就是逼迫我离开母亲的女人,我眼里含着泪愤恨的看着他们,用手指着那个被我称作阿姨和父亲的两个人的脸,咬着牙,一步步地退出门外,转身跑下楼去,如果他们之间注定纠缠不清,那么,婉儿就是他们的私生女儿,也就是我的妹妹,多年前他们抢走我的母亲,现在又要抢走我的父亲,近乎残忍的剥夺属于我的一切,我开始恨婉儿的母亲,恨父亲,唯独不恨婉儿,她是无罪的,是糊里糊涂降生的灵魂。
夜幕落下来,城市里亮起灯,我忘记跑出多远,后来停下,倚在街边的一个路灯旁,喘着粗气,我双手抱在胸前,初秋的天,有点冷。我慢慢想起婉儿,这个有着浓黑的眉毛,明亮眼睛的女子,怎地就如此的像我,原来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而并非他所说的夫妻相。想到我们终究不能在一起,我难过得直掉眼泪。
不知什么时候被婉儿推醒,我睁开眼,刚才靠在路灯旁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她翘起脚,把脸凑过来,眼圈微红,含着泪。她说,越然,我们回家。我便跟着她回去,开门进了屋,父亲和她妈妈都不在,婉儿说是分头出去找我了。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转身进了房间为我铺好被子,出来时,我轻轻唤了她一声,妹妹。她错愕的看着我,随即扭头看了看左右,笑嘻嘻的装着糊涂。
父亲回来后没有怪我,或许我的举动早在他们预料之中。我们坐在沙发上,父亲指了指阿姨,他说,你是应该叫妈妈的。我冷眼看着他们,说,不。阿姨就哭了,她说,然儿,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啊。父亲安慰她时,我趁机溜回房间,扭头瞥见婉儿躲在电视后面担惊受怕的样子,心里很是矛盾。
婉儿越发热情地对我,我看得出那里面有讨好的成分,从小缺少父爱的女孩,从眼神里面都希望我能施舍一点给她,楚楚可怜的样子,让我不能狠下心来。她事事依我,唯独在我叫她妹妹时默不作声。她说,越然,你说过要娶我的。我开始有意的疏远她,躲着她。晚风拂过时,她的笛子里就会飘出那首永远也吹不够的《梁祝》,凄美且伤感。
我开始拼命读书,发誓要考一所远离这里的学校,我要忘记琐事,忘记婉儿。这个家,有我,就不会有和睦。
去南开大学报到的那一天,似乎很隆重,父亲喜气洋洋的送我,阿姨塞给我很多吃的东西,恋恋不舍的样子。婉儿一直哭,他把我拉出老远,然后停下,一边抚摸我的脸,一边说爱我。她说,越然,我等你回来。我就掉下泪来,心里酸得不成样子,我说,婉儿,我们不可能。风吹过她的长发,有个干净的女孩蹲在地上泣不成声,是谁,我不敢看。
我在学校里谈了恋爱,女友叫苏晓,也是个会吹笛子的女孩,我们是一座城的人,同级又同班,我时常会想起婉儿,只是以前的情调已一点点的消散。苏晓爱我,我也喜欢苏晓,迷恋她吹笛子时的模样,一如当初爱上婉儿的音符。婉儿会寄信过来,一个月总会收到好几封,她的文字越发成熟,开始有激烈的笔调和绵绵的柔情。她说想我想得快发疯时,我就打电话过去,那边,她总是哭泣着说爱我,每当我说起狠话时,她都绝望且无助的呼喊我的名字,说起我的承诺。
大三那年父亲打来电话,说要和阿姨结婚,征求我的意见。我渐渐成熟,懂得那不是我该管的事,又想起阿姨对我的好,不禁伤感,我说,爸,我对不起阿姨。他们的婚礼定在春节前期,那时我和苏晓刚好放假,就一起回去为他们庆祝,进了家门时,我对着阿姨叫了一声妈,她终于喜极而泣。我把苏晓介绍给他们,说是我女友,他们都很高兴,只有婉儿不见了踪影。然后我听见她在房里呜咽着哭泣,是那种强忍着的,又抑制不住的哭声,听起来让人心碎。
我们走时,婉儿没有出来送我,我听见忧伤的笛音自她的房内传来,声声入耳,曲曲伤怀。
回到学校,我只接过一次婉儿的电话,她拼命的喊着为什么,那感觉,撕心裂肺。
我和苏晓毕业,回城工作,然后结婚,一切顺理成章。婚礼那天,婉儿没有来,我想,她是不愿见我。
星期天,阳光净好,我回去收拾东西,拿走一些小时候用过的物件,去取挂在墙上的高中毕业照时,不小心把它碰掉在柜子和墙壁的夹缝里,我挪开老式的柜子,发现下面还有一张不大的旧照片,落满灰尘和蜘蛛网。出于好奇,我细细打量,上面有个陌生的男子搂着年轻时候的阿姨,而阿姨的怀里,抱着一个粉嫩的婴儿,那婴儿应该是赵小婉。我的头忽然麻木,跑过去问阿姨,指着照片上的男子问:“妈,这个人是谁?”她慌忙的擦了擦眼睛,好像刚刚在哭,接过照片,顿了顿,略显迟疑,然后说,是她的前夫,婉儿两岁时,去世了。我睁大眼睛,世界瞬间崩塌,泪在脸上恣意的流,婉儿不是父亲的孩子,我和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那个和我有着夫妻相的女子,深深爱着我的女子,我却一次次的伤害她,而且决绝得无法补救,现在她又在哪里呢?地板响起咚咚的脚步声,我转身回眸,婉儿拿着那支笛子,看都不看我一眼径直的钻进阿姨怀里,睁着大大的眼怯怯的问,妈妈,他是谁?她已然不认得我。阿姨哭了,她抚摸着婉儿圆圆的脸,对我说,你筹备婚礼时,不知怎的,这孩子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医生说,她只有八岁的智力了,怕你分心,没对你讲。我蹲下身子,去碰婉儿的竹笛,她在我的腕上狠狠的咬了一口,我怜爱的抚摸她的长发,声泪俱下,我说,婉儿,我的婉儿,如果来世我们还能相见,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是我前世的妻,我们会长得很像很像,一如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