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戒指,金色的光;天使翅膀,白到冰凉
(一)
她喜欢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后面放上小小的天使翅膀,翅膀很轻,不知道用什么动物的羽毛制成,雪白雪白的,有轻轻扇动的影子,她很少穿它上街,因为不和时宜,她很无奈,只有在家的时候,对着镜子转啊转的,翅膀是他送的,在商店的窗子里它很昂贵,他毫不犹豫的送给她让她感动了好久。突然瞥见那束刺眼的金色的光,才发现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与现在的装束很不协调,戒指是他送的,在他们很小的时候,是塑料做成的,上面涂了一层金色的漆,漆色有些脱落,想起来已是很多年的事了。明明要嫁给他穿着他送的天使翅膀,也即将穿上他给的婚纱,却莫名的戴上了他在小时候送她的戒指,她傻傻的笑,笑得有些心痛。他和他两个截然不同却在她生命中同等重要的男人。
蓝沫和张扬一起张大,在一个小镇,小时侯的蓝沫总喜欢跟着张扬的后面走,张扬去哪,她就去哪,永远不觉得累。她学着张扬说话,一遍又一遍,从口气到动作。张扬总是怜惜的拍打着她的额头回答着一个又一个傻傻的问题。幼时的天空很蓝,有大朵大朵的云,蓝沫就像童话里的公主,漂亮得像星空的满月。粉红色的裙子飘呀飘的,后面就跟了一大群小男生,张扬不让她同他们一起玩,理由很简单,只几个字--你是我的。蓝沫似乎很喜欢这种霸道,就幸福的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一年张扬十岁,蓝沫九岁。
蓝沫第一次看到关于天使的故事是在一本崭新的童话故事书上,儿时的光景总是闲散的,蓝沫就缠着奶奶给她读那本厚厚的书。等到张扬来就牵起他的手蹦蹦跳跳的跑开了,闻听了天使的故事,小小的蓝沫满眼向往,张扬本是不喜欢天使的,但是她喜欢,他也就喜欢了。她对他说她想做个天使。他就笑,张扬笑,她也跟着笑,像一朵四月的樱花。
张扬初中一年级那年,父亲要带着他们举家搬到另一个小城去,那是他父亲工作的城,本来以为只是说说,谁知后来竟真的搬了。张扬的家要搬走了,蓝沫很伤心,缠着他哭了好久。搬家的那天邻居都来相送,无非是一些难舍难离的话,院子里乱哄哄的。蓝沫一早就来了,看见张扬的父母都在院子里张罗着,惟独不见了张扬,蓝沫四下张望,终在车队临行前见到他,张扬一把抓住蓝沫的胳臂就跑,跑到河边蓝沫就哭了,张扬给她擦着泪,拿出一枚金灿灿的戒指:“沫沫,知道吗?你永远都是我的天使,等到张大了一定要嫁给我啊。”蓝沫接过戒指哭得有些颤抖。紫色的情怀、豆蔻的懵懂,在映着天蓝的河水中泛着记忆的光,张扬还是走了。
张扬走后蓝沫就得了一场大病,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儿时所谓的爱情只是模仿大人的游戏。而蓝沫却不是,她一直记得张扬的。病愈后的蓝沫总是怪怪的,崭新的玩具只要别人碰了一下她就不再要了,再好的东西只要出现一点暇弊她就丢弃,惟独爱惜那枚戒指,像是生命。塑料戒指,金色的光。
(二)
她开始偏爱白色,从他走后。蓝沫不再是个满面笑颜的小女孩,她冷漠,寡言,像是一个伤心的天使。
他有时也会寄信过来,信里夹杂着照片,却从不留地址,也不打电话。这样的信伴着她张大,从小学到大学。蓝沫很想看看张扬,却只有在梦里见得到,醒来时又是一片虚无,于是傻傻的笑,她不敢再摆弄那枚戒指,因为戒指开始脱漆,毕竟是年头久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肯来见她,但是她相信他的心里只有她,有时幻想也是一种安慰,枕着这样的梦睡去,一年又一年。
校园里不断有男孩要和她交往,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仿若无事,有时她的决绝让男孩难以忍受。正值恋爱季节,所有的男孩女孩都在寻找伴侣,只有她不,因为她爱过,一直都爱着,天使的爱是最纯的,也是最难以改变的。
认识白柯不是偶然,像是命中注定,那是个陈道明式的男人,深沉、冷静,很有男人的气质,话从来不多,在蓝沫众多的追求者中只有他的性格和她相象。他一直追求她,只因为她不肯,他就再也没有提级,从高中到大学,他总是跟着她的足迹走,就像是小时侯的蓝沫和张扬一样。白柯总是喜欢突发感慨,蓝沫有时也会听听。都是忧郁的人,起码境地相同,伤心的人总是有故事的,有故事的人总会有感叹,像是诗,如果没有追求,没有感触,人就只能为活着而活着了。白柯说蓝沫的名字起得好,沫,泡沫的沫,想起来泡沫随风,往往烟消云散,只留下了最美的一瞬,其实人生如沫,只不过是岁月中的一个过客罢了,转眼间就烟消云散,只是等到生命消散的那一刻,也未必能泛起如同泡沫般的美丽吧。为了这样短暂而绚丽的色彩,蓝沫追随着,白柯也是,只有张扬无声无息。
偶然一次逛街看到了一叫做“星期八”的服装专卖店展例了一件天使翅膀,白白的,光洁纯净。蓝沫想起小时侯天使的故事,想起了张扬,他们都很喜欢天使,蓝沫总是做着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她和张扬都成为了天使,背上有着小小的天使翅膀,在湛蓝的天空上飞呀飞的,能看见飞鸟、能看见雨后的彩虹,很美。终于在现实中看到了一件天使翅膀,而且白得夺目,她很想买下,只是价格昂贵,看了半天还是走开了,于是每次路过,不管寒冷炎热,总要在这儿驻足凝视一会儿才肯离去。
临近毕业,大学校园里到处充满着哀伤的气氛,时不时的有人在唱伤感的校园歌曲,毕业也好、失恋也好,总之空气沉闷总是让人心里酸酸的。她想起张扬,想起他的样子,黝黑俊俏的脸只在照片和梦中才能得见,便又泛起了泪花,抬起头看见天上有大朵大朵的云,和童年一样,只是物是人非罢了。诺言终是未见实现。
毕业聚会上,酒气充斥,满屋子乱糟糟的、醉醺醺的人,她突然觉得有些满目创痍,就独自走了出去,在花坛上坐坐。白柯跟着,满是心事,后面的衣服里鼓胀胀的,显是藏匿了某样东西。蓝沫对白柯笑笑,白柯也笑,那笑有些别扭,歪曲的嘴角脸都变了型,蓝沫就笑得更厉害,突然发现有些失态,本不该笑的,在这样的氛围却还是笑了出来,只是觉得白柯很好笑,又或者,这些年只有在他的面前她才笑得如此开心。白柯轻咳:“沫,就要走了,可能从今以后我不能陪着你了,我不能,但是我希望它能。”天使的翅膀脱离了衣服的包裹,映着晚霞的光镶嵌着一层淡淡的金边,蓝沫张大了嘴巴。
都是穷人的孩子,这样的礼物简直就是奢求,但是他买给她,不知道用了怎样的艰辛,偶然闻到他的身上还有淡淡的油烟味,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在一次逛街时,她察觉到有人一直在跟着她,而这个人就是白柯,她习惯了有白柯在身旁,许多年了都是,就如同张扬的信一样,刹那间想起张扬,他又为自己做过什么呢?只不过是几封信件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的诺言罢了,白柯呢?他肯为自己付出,一直都是,昂贵的一副翅膀,只是因为她喜欢,他就烟里火里的闯,可能连生活费都用上了,每个人都在忙着求职,可是就连他的毕业论文都如此的糟,蓝沫不敢想,越想越心痛。女人总是容易被感动,那算是对脆弱的包容。她觉得她欠他的太多,而她又凭什么让一个男孩为她这样的付出呢?难道就凭着自己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吗?
擦了擦眼角的泪,她说:“白柯我们交往吧。”夜里无声,有泪溅落。
(三)
`蓝沫见到张扬只不过在几个小时后,说起来是那么的不符合实际,却又那么的合乎情理,他穿黑裤子,黑上衣,黝黑的皮肤俊俏的脸,只是与照片上相比那脸上多了一种成熟的气息,他就像午夜的精灵,又或者像一位天使,只不过是衣着的颜色有所不同罢了,他就在蓝沫租住的那栋楼下,冬青树旁,他看着白柯送她回家,眼里闪耀着明亮的光,一如火花。他回来了,只为一句儿时的誓言:“沫沫,知道吗?你永远都是我的天使,等到张大了一定要嫁给我啊。”他与她多年不肯相见,只是等到蓝沫张大他再娶她,现在蓝沫毕业,已然成熟、张大。他就理所当然的回归,只是这回归在一个不恰当的时刻,晚在几个小时前,现在与蓝沫牵手的成为了白柯。
她与他相见,不是在最美的时刻,有一份尴尬。蓝沫认得他,一直都认得,多年来在心底滋生的爱的萌芽,茁壮的张大,只是还来不及监守罢了。张扬向她点了点头,之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蓝沫有一肚子话要和他说,话未出口,他就走了,她追他,终是敌不过他有力的双腿,任他消失在苍茫的夜色。她想喊他,却没理由,眼前的一切根本是无需解释的,一眼就能明了,她不能丢下白柯,因为天使不会龌龊。
白柯出奇的镇静,仿似他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只是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温柔的劝慰着。不知道是谁说的话:“一个深爱着别人的人,触及得到对方的灵魂。”蓝沫痛,白柯也痛。
(四)
夜,沉静,有流星划过天际的光,蓝沫闭上眼睛许愿,希望张扬能够找到一个比她更爱他的女孩。想到这儿,心里抽搐的疼,朦胧中睁开眼,泪已是满面。
张扬走后,只给蓝沫寄过一封信,是一串电话号码,他说,如果她不快乐,就去找他。
蓝沫一直没有拨打那个号码,她知道,那是在她需要他的时候才要做的事,她熟记,记忆深刻得一如张扬的脸。
也许蓝沫是爱白柯的吧,要不当初也不会选择和他交往,只是心中一直装着一个人,没有空隙给他罢了,现在张扬走了,她越发觉得白柯可爱,原来世上好的男人并非只有张扬一个。白柯确实很会讨女孩子欢心,时不时的会说一些暧昧的话,甜得恰倒好处,有时还会变着发的逗她开心,给她买这样或者那样大大小小的物件,可蓝沫还是比较喜欢那件天使翅膀,每次触碰心中都会涌起感动。
(五)
他和她的生活轨迹逐渐步入主流,毕业后,他们开始工作,每天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和柴米油盐打着交道,整日做梦的年龄已经不复存在,人总是要回到现实。她想到了结婚,毕竟都是二十七八岁的人了,总要有一个家的。蓝沫提及,白柯连忙说好。就这样把自己一生的幸福交给了白柯,蓝沫心中忽然觉得委屈,猛然间又想到了张扬,不知道他知道后会怎样的伤心,心里想着想着,就又是一阵心酸。
蓝沫和白柯没有同居,因为工作的需要,各自住在租住的小屋,每次白柯来,不过12点就走,蓝沫想留,又怕耽误他上班的时间,就这样常常绕过半个城才能相见,很像牛郎和织女的日子。闲暇时蓝沫会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后面放上小小的天使翅膀,在镜子前转悠,有时还会不自觉的带上那枚塑料戒指,心中总是把张扬和白柯做比较,如果没有这对翅膀,也许她就要嫁给张扬了。摘下戒指,用眼睛瞪着,就像是对着张扬,调皮的自言自语:“就你小气,看看人家白柯,怎么的也送一颗钻石戒指给我啊!你就弄个破塑料戒指就想打发我啊,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我...我...我那时还小啊,只是小时侯吗,现在,你要是嫁给我,我一定送你个更好的戒指!”蓝沫学着张扬的口气,惟妙惟肖。“我不要,我就要你给我的那枚塑料戒指,别的什么都不要了.....”两了小人儿大战了800个回合,说着说着蓝沫竟兀自的哭了,泪水在脸上恣意的流,后面的话只一句,为什么、为什么...
房子买好了,只差装修,是白柯父母交的钱。婚期终于订了,在来年的2月8日,塑料戒指被她用心的存放在一只精美的盒子里,变成了回忆。
(六)
圣诞夜,天空有妖娆的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在灰暗的夜空炫耀着自己的姹紫嫣红,灯火明亮。这个圣诞夜,本该是白柯陪着她的,却久久不见人来。透过窗子张望,路上有匆忙赶路的行人和攸忽而逝的汽车,情侣们相依相偎闲庭信步的走着,就是不见白柯。她有些生气,后来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小屋里精巧的闹钟把她闹省,已是11点55分,本想着这个时间和他一起出去看烟火的,闹钟响了,却还不见白柯,她有些着急,就胡乱穿起一件衣服去找他。
用自配的钥匙打开他房间的门,看见狭小的屋子里他还没有回来,就傻傻的跑到楼下去等他,蜷缩着冰凉的手指在嘴边哈着白气,夹着为他准备的衣服,想起他回来望着她的目光,心里便暖融融的,于是颠跳着冻僵的脚,痴痴的盼。
白柯终是回来了,乘坐着一辆红色的出租车,蓝沫看见他醉醺醺的走出来,一个妖艳的女人扶着他,付了钱后就和他一起跌跌撞撞的上了楼,看见他的屋子亮了灯,然后熄灭,就是不见女人从他的房间里出来,蓝沫木讷的瞪大双眼,很久很久,泪在眼角划下。
她和他分手,用了不长的时间,虽说短暂,但对她而言却恍若一生一世。他解释说公司应酬,他被那个女人灌醉,他是不喜欢她的,是她一直缠着他。他满脸虔诚,苦苦的求,脸上全是泪。蓝沫不听,一句也听不进去,毅然选择分手,如此的决绝。
隆冬的天,空中飞着大雪,蓝沫瑟瑟的躲在墙角,抱着那件天使翅膀。白柯从未骗过她,她知道的,白柯是无辜的,对于蓝沫,白柯的行经并非不可原谅,其实也不是他的错,只是缘于小时侯,那场病过后,蓝沫就患上了一种怪癖--崭新的玩具只要别人碰了一下她就不再要了,再好的东西只要出现一点暇弊她就丢弃。白柯和另一个女人上了床,虽说不是他情愿的但已成事实,白柯不是玩具也不是由她摆弄的东西,她知道,可是她办不到,真的办不到。
生活中是不应该存在勉强的,世间惟独爱情最不会包容,同样也只有爱情最宽广,糖精甜,甜到一定的程度就变成了苦,蓝沫太爱完美,所以不会隐忍,在她心中天使是无暇的,天使的伴侣也同样,每个人都希望完美,但是天使却只是梦。
(七)
蓝沫给张扬打电话,张扬就来了。冬青树下,蓝沫对着张扬哭泣,像是在外漂流很久后回家的孩子,许久不见,张扬明显的憔悴了很多,只是一个有耐心的男人,不厌其烦的听着一段事不关己的故事,没有一句安慰的话。蓝沫的委屈糊里糊涂,越说越乱,直到最后泣不成声。她想借一下他的肩膀安抚一下伤痛的心,他却猛然间将她推开,木然抬起头,她发现他早已不是那个愿意听她絮絮叨叨的男孩,那感觉竟是陌生的。“对不起,我...我说过的,如果你不快乐,就来找我。”他结结巴巴的说。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排斥她的身体,只是向后靠了靠。树叶间洒下班驳的阳光,他和她都变得沉静,彼此无言。
或许吧,人往往都是失去了某样东西才会懂得珍惜,蓝沫失去了爱,所以更加珍惜张扬。她跟着他走,和小时候一样,不管有多少委屈,她都认了,虽然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他,可是毕竟他还是爱着她的。
张扬爱蓝沫,如同蓝沫爱他一样,只是一刹那他觉得心中汹涌澎湃,血液在不停的翻滚,他想压制却很无力。
她跟着他回家,如此的自然。夜里,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满地的银白,没有温度。她拿出那枚塑料戒指,看到他漆黑的眸子里闪着泪花,便幸福的哭了。她从后面抱住他,感觉到他身体明显的颤栗了一下,终是被他的镇定稳住。他反过手抱住她,积蓄了多年的欲望刹那间绽放,颤抖的双手失去了知觉,任由泪水横流,在午夜完满那十几年的相思。
他对她,不知是爱是恨,一连数日,他拼命的同她做爱,狠狠的攻击她的身体,却从不和她接吻,像是讨回那十几年的情债。听说男人和妓女做爱是没有接吻的,想到这儿,蓝沫瘫软的躺在床上簌簌的落泪。他看见,就从柜子上拿起一支烟,兀自的点燃,一句话也不说。
(八)
张扬终是结了婚,新娘是个小家碧玉的女人,笑起来甜甜的。蓝沫不再哭泣,深有一种过来人的镇定,双眼死死的盯着张扬,直到他离开,她冷冷的笑。
婚礼上蓝沫穿了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后面是白柯送她那对天使翅膀,甩掉一屋子的诧异,她径直的走向张扬,敬酒,一杯接着一杯。
他借着空气沉闷的理由走到阳台,她紧紧的跟着。她问,为什么他要抛弃她。他回答,在他十一岁搬家那年,他得了一场大病,病愈后,他就有一种怪癖,崭新的玩具只要别人碰了一下他就不再要了,再好的东西只要出现一点暇弊他就丢弃......
他无奈,同她一样,真是两个相爱的人,连习惯都如此惊人的相似,爱没错,只是完美的爱一如天使的翅膀,最终纯白到冰凉,只有塑料戒指的光才是真实的,就算金色的漆完全脱落,但至少彼此爱过。
阳台上飘落着天使翅膀的羽毛,塑料戒指也被她丢弃,地上,雪凝厚,苍茫一片,戒指落地,并无声响,羽毛飘洒,业已无声,塑料戒指金色的光,天使翅膀白到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