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逆行的江
柳
因山势和地貌原因，锁定了太平江自东向西流淌。那些初来乍到的外乡人，面对这江倒行的水常常发生方向性错乱。
芭蕉就出生在大江北岸的那座两层木屋里，她自小与妈妈生活在江边。她的祖父母从南方举家迁来就没离开过，现如今已是地道的本地人。直到多年后双双寿终正寝葬在江南岸的青山上，与家隔江相望。这是后话。
（一）
江总，邀请函一周前就寄到各分公司了，能来的除夕前准到。我还是留下帮你吧。
不用了，你准备好就赶紧去机场，辛苦了一年应该回家与父母妻儿团聚。
公司放十天年假。年年如此。
江书恒希望上官娴文能来。说实话，他这个上无父母也无妻儿牵挂的异乡人最怕过年，节假日的孤独落幕让这个事业小有成就的他无所适从。以往的年庆活动通常在广交会期间，今年突然改在春节期间只因为上官。江书恒公私掺杂，明知分公司这时不会来人，但上官娴文与众不同，她去年也离了婚，她的心境他最懂得。他不知自己是否还能一眼就认出她来，他鹤立鸡群似地在出站口扫视每个出站的人，生怕漏掉任何一个。他知道他不可再错过，这二十年后的再相聚，决非巧合。
还好南方城市暖和，他记得娴文怕冷，否则他推迟至春后。这天阳光明媚，江书恒将脱下的外套搭在叉着腰的手臂上，粉色竖条衬衣笔挺束在深色西裤里，神清气爽。他很久没这样焦燥等人了，他将米色领结拉松，任风飘荡着领带拍打他狂跳的心。火车晚点的通知令他心烦意乱，他来回走着不时看向出站通道，心事重重。
那也是个冬天，可家乡的冬天非常冷。下着雪，寒风刺骨，长长的太平江岸因水位下降结有薄薄的冰凌，江滩枯黄的草蔓牵牵连连，在晶莹透亮的薄冰里熠熠映着阳光，象童话城堡里的水晶灯，闪烁璀璨。那是上官娴文离开妈妈独自去镇里上初中的日子，书恒恋恋不舍牵着娴文小心地踩在滑溜的河卵石上，松动的石头因挤压磨擦发出嚯嚯声响。江面上朦胧着晨雾，他俩走过狭长颤悠的木跳板上了船，后来，书恒干脆就跟着娴文去了镇上。他想送送娴文，她是他心中永远的白雪公主，他不要让她一路孤单。那是他第一次握文儿的小手，暖暖柔柔的他现在还能感觉。那年他十五，娴文十岁。也就是在那条逆流的江上，端坐船头的书恒将他写满早熟心思的日记本塞进娴文纤弱的手掌。他相信，等文儿长大些就能明白；他坚信，他今生是要娶她为妻的。
书恒，原来你在这儿转悠。江书恒猛然拉回遥远的思绪寻声定睛，发现眼前的娴文端庄秀丽，神采飞扬。
文儿，我在等你。书恒兴奋地一把握住娴文的手，脱口而出的是儿时的昵称。他上下打量这从天而降的美人，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的姑娘，你依然是我心中的模样，时间偏偏对你格外仁慈。他傻乐着接过旅行箱，领着娴文快速离开簇拥而至的人群，奔向他停在广场的轿车。
阿姨整理好屋子就走了。书恒说阿姨悉心照料他已五年，是个同乡。
真象在家一样，干净又舒服，阿姨的饭菜也可口。洗漱好的娴文走进客厅，如雨后的芭蕉青悠亮丽，让人着迷。她明朗的笑语让书恒如释重负。
你愿意这就是你的家，我不会再失去你。书恒深情地说着绕开沙发揽过娴文：明天是除夕，也是你三十岁生日。一切都已安排，你得听我的。他柔情蜜意，俯首吻她清香的湿发：文儿，这是我第一次拥抱你，为这我愧疚了很多年。你的三十得为我而立，以后的日子我都属于你。
娴文真切感受着书恒滚烫的身子，他的紧拥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整个心身仿佛在燃烧，她的激情再次复活。她知道，她至所以千里迢迢前来，是被书恒的坚持打动，是被纯洁的童真征服。他们都还年轻，却经历太多失去太多，但他们坚信人生可以重塑。
（二）
娴文对这个城市并不陌生，她喜爱这里的气候。十多年前她在这生活过，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青春气息。大学毕业后，她跟着爱人回到了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爱人是同校的同乡，相恋四年圆满结合，但五年的美满婚姻却因丈夫的出国读博告终。她能理解国外环境更适合他发展，而她只属于这片热土，所以她提出离婚。丈夫留下他俩艰难开创的公司和家产，还汇来他国外三年兼职的部分资金：这十万美元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亏欠，希望能在事业上助你一臂之力。这是他尽所能给予娴文的，也是娴文为之奋斗的动力。他们是相爱的，也懂得怎样爱。
江书恒没考大学，贫寒家境让他在高二辍了学。他十七岁外出打工，协助一位老同乡搞房地产开发。书恒一直关注着上官娴文，她的每个成长阶段他都仔细端详。当得知娴文去了南方读大学，二十一岁的书恒才迫于大姐的重托早早成婚。可这喜婚并没能延续父母的生命，这让他悔恨不已。他永远也忘不了儿时的纯真，他将对娴文的无限深情藏在心底。他的生命意义只因还有娴文，他拼命搞工程，他一定要再见他的娴文。
那年，当十五岁的书恒跟随娴文去镇上时，就已将自己的心交给了她。那条逆行西去的涛涛大江承载着东来西往的艘艘轮船，也见证了贫穷山区的日新月异。书恒那颗躁动向往的心也如汹涌江水不息奔腾。他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走出这片山，走出贫困。姐姐看出他不安分的心拼了命阻拦，终于让他与上官娴文失去联系：城里人不比乡下人！书恒不甘心，他敢干有想法，很得老板器重和培养，并将爱女许配与他。书恒父母一直病重，由他姐作主结下这门亲。妻子山杏很不容易，随书恒走南闯北四年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儿子出生后她留在家里外操持。虽然钱财一天天多起来，但书恒的常年在外让越来越消瘦的山杏深感难以承受繁重的劳动，孤寂无助的日子更使她心力交瘁。山杏终于在他们婚后的第七个年头提出了离婚。书恒不怪山杏，他不能尽职山杏有权力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他希望山杏此后能与体贴的人过安定的生活。
本世纪初，书恒带着三岁的儿子远走他乡，去到南方的这座城市扎根创业。重新创业是艰难的，但十几年的努力拼杀已奠定了他的实力与诚信。他很快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工程，也有了愿意照顾他父子生活的人。
金凤也是太平江人，书恒曾资助过她读书。几年前大学毕业来到这繁华都市漂泊，事业很不顺。当得知书恒离乡背井她便主动要求照顾父子俩。他乡遇故知书恒很是感激，他相信有金凤的协助肯定能很快站稳脚根，实现宏伟计划。可金凤心有斜念，二年后她要挟书恒要么与她结婚，要么给四百万她走人。书恒能理解金凤，但他不愿结婚。他感谢金凤给予的帮助，买下海边的一套房作为补偿，可金凤利欲熏心绑架了书恒仅五岁的儿子。金凤娘吓得半死大老远从家乡赶来。她骂金凤忘恩负义，她乞求书恒再给金凤一条生路。书恒没告金凤，她能读大学她娘不容易。
那一后，书恒姐一家带着书恒的儿子去了国外定居。没了后顾之忧的书恒一心扑在事业上，也是那一年，他在内地成立了第三家房地产分公司，合作伙伴就是上官夫妇。而一直在书恒家帮工的阿姨，就是金凤她娘。很多年后，金凤娘还守着那洋楼，让我们随时回家都有口热饭吃。
金凤娘说：太平江倒流可太平江人行得正，金凤不配做太平江人，她是逆子。
（三）
太平江渊源流长，滋润养育着这方人，那方土地。书恒迁就我答应回内地发展，他也想为发展家乡出谋划策。
我出生的那栋两层木屋所在地早已变成沿江风光带，绵延上百公里繁华似景。家乡在大搞基础建设，我们回来正是时候。
我和书恒幼小时牵手的那片江滩，已被憧憧高楼代替；跨江的座座大桥气势磅礴，飞架南北。游江的大货轮东来西往浩浩荡荡，只有那西去的滚滚江涛，依旧。
花二十年转个大弯我们又回到起点。这是块风水宝地。
文儿，回到家咱俩大干一场，公司交由你管，你交给我管。书恒搂着娴文漫步在早春的江岸，幸福象阳光灿烂。
书恒，回到家就叫我芭蕉。妈妈怀我时只吃芭蕉，可受了难。我依着书恒，春风拂面。
等年底你生下宝贝，我们接妈来过年、长住。我在后花园里多种几颗芭蕉树。
发表于：
2007-10-18 16:5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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