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摇叶尖露珠
柳
“世事是公平的。有人这方面强,有人那方面强,这是古奇波迪原理。”佟志复述姜钡的话时转头朝西餐厅大门扫视。姜钡说这是书上的话一点不假,她是爱书之人,闲暇时书不离手,尽情了还挑灯伏案至夜半,喜文善画爱到极致,清新自然精力充沛,这或许是佟志深爱她的一个理由。姜钡这会也随佟志朝门口看去,淡紫色羊毛绒薄衫将她白晰秀丽的脸衬托得更细腻光洁,泉水般清亮的眼眸流连顾盼,卷曲乌发在那修长的腰际飘逸跳跃。她喜欢这依水而建的半岛西餐厅,旋转的高大玻璃门不停地翻腾夕阳余辉,缕缕阳光折射,温暖如春。蓝衣蓝帽的英俊门童弯腰请进一大大咧咧人来。
“不会是他吧?”佟志也不相信就是这人,脱口问。
“当然不是。”姜钡收回目光移向紧挨自己而坐的老公浅笑,俏皮的容颜仿佛掩盖诡秘,佟志最揪心钡儿只笑不语,不设防的他很难确保钡儿不会冷不丁说出他吃不透啃不碎的话来,他低眉快速转动水晶杯里沉浮的冰块,半杯红茶刹时似潮起突涌急速缠绕搅动棒飞旋成涡,环状水纹瞬间游离视线,模糊了佟志握杯的清秀指节。
“不自信了?”姜钡端起佟志轻推过来的冰茶微抿一口,抬手扶正架佟志鼻梁的无边眼镜。
“味道怎样?”佟志深知钡儿喜好喝茶,尤其这冰普洱,就算是冬天也不曾改变习惯,而佟志亲手调制更是钡儿最爱,他驾轻就熟,鲜红色泽及浓郁茶香都恰到好处,口感绝无仅有。佟志自知钡儿的激将,他没什么可不自信,婚后二十年的相濡以沫,生活的漫漫长路恰如汹涌大海澎湃,已经历过巨浪迷雾层出迭起。婚姻犹是海上航行,风徐帆顺只是愿望,急流暗礁才是现状,而彼岸遥远神秘,不敢懈怠。他们犹如舵手,已能在爱情和生活的海洋里有余游刃。
“他长啥样?”佟志有俊雅外表,生性豪爽柔顺,爱喝各种饮品,等侍应生续完参须茶水他换了个舒服坐姿。陪夫人喝茶他好享受,茶语温情解乏静心能滋生经营策略,夫妻默契乐此不疲。佟志不经意的问让姜钡收回思绪。她也说不好,“长象没什么特征,帅气痴情是胆小的人吧?”谁也经不住岁月消磨,几十年如此实属不易,但不深的交情让钡儿描述实在难为,她所知道的佟志也了解,仅此而已。姜钡无奈会有这插曲,始料未及,而佟志的好奇又不容忽视。
“去吧,了他心愿。”佟志看到信息毫不迟疑替钡儿答应,并约定六点在这共进晚餐。姜钡的不置可否更让佟志随心安排,仿佛二十年前筹划婚礼时得心应手。去吧,也了去佟志疑虑,省得他老遗憾“童子军阶层,初恋就结婚。”也叫他明白本姑娘仅此一家别无二处,先堵他的嘴后快。记得佟志刚工作就向她求婚,尽管俩小无猜但姜钡最终嫁他已是三年后。那时他早练就凡事听钡儿的大无畏精神及乐观态度,就象有人爱萝卜有人爱白菜,而有的人却只喜欢深山丛林野菜一样不可琢磨。现实最具说服力,好比佟董事长最终还是尊重姜钡的意见将这第三个“半岛西餐厅”连锁店安置在了家乡,真是精诚所至。难怪佟志总说:你是翅膀,我在翱翔!
佟志熟知钡儿的成长遭遇和曲折情路,他感激那曾放弃钡儿的人。真诚宴请只为满足二十多年来想见钡儿一面的思忖,令佟志忐忑的是早已过了约定时间。锃亮的落地玻璃墙外车水马龙,积雪将路边修剪成形的花枝压得很低,貌似柔弱佝偻的老者在费力喘息让人担忧。恭敬的门童不断请进来人,凭窗的对对情侣私语激扬静谧餐厅,侍应生仪态优雅服务周全是道风景。宽畅大厅一角放置着黑色钢琴,身着白裙的长发女生坐在玫色琴凳上弹奏小夜曲,支起的三角琴盖倒映出她妩媚倩影,清丽迷人,悠扬旋律让人宁静。姜钡环顾华丽西餐厅,精细别致的厅内屋顶装饰融入了她的设计创意,塔状的熠熠灯光使整个大厅蓬壁增辉,环境舒适高贵,异域风格独特。她应该自豪,几家连锁店都倾注了她满腔心血;她应该庆幸,饱尝家庭苦难曾一度封闭稚嫩的情感世界,十年商海拚杀才打下这爿领地,自然这少不了佟志的鼎立相助,他的出现是个奇迹,如虎添翼。大学毕业的他苦心钻研事业,全力支持姜钡走南闯北,自信的钡儿象风中成熟的蒲公英尽情飘散放飞,他们在成败中总结定位目标,也看清对方那坚贞执着的心。他们的结合顺理成章,理智多于浪漫,不须承诺誓言,辛辣自知。这次春节回家一为看望年迈母亲,二为半岛西餐厅周年大庆。明天将重返省城,姜钡本不想多此一举,但不好扫佟志的兴。她知道他不会赴约,生活不应节外生枝,早年的风何必吹动如今的叶?欣然前来权当享受二人世界,没有结果就是结果。
姜钡依稀还记得他是高她一届的校友,初中毕业就了业,暗恋钡儿四年,只到高三快毕业她才收到同学捎的信:“放学后请在校大操场等。”带信人说不认识那人。什么事姜钡拿不准但不会涉足早恋,同学对对成了恋人她不羡慕,她怀疑世上有真爱。父辈的恩怨已升级成暴力,情感纠葛犹身陷牢笼,她不要枷锁。盛夏的傍晚闷热浮躁,那个太阳早已落红西斜,姜钡鬼使神差站在操场面对车辆飞梭的柏油路沉思,她决定坐下趟车回家。
“姜钡么?”身后的轻问让专注的钡儿猛回过头,陌生男人肃穆站立神情局促。姜钡转身正视,感觉这人胆略与身高绝不成正比,她不知要怎样打破僵局:“认识我?”姜钡不认识来人,也没遇过类似的事,尽管也常收到示爱的信,但她只让友谊天长地久。
“你是团支部书记。”那人点头微红着脸解释:“我工作四年还记得入团时间,也记得你。”姜钡有点不知所措,她品学兼优在校小有影响力,几年来发展团员太多记不住很正常,何况在四年前。
“找我有事么?”姜钡已看见远方驰来的公车,也感觉来人的目的。
“没啥事,想让你认识我。”那人伸出手来。
“认识你很高兴,那我回家了。”姜钡轻握那只大手,转身下了通向公汽站的台阶。这太突然,她排斥情感。
彩虹总有散去时候,积雪终勇退成滴水。姜钡没考上理想大学,去他乡打工只为逃避困惑的家庭状况。自然他也不知她的去向,初次见面没留下什么,生活照旧。再见他时,是在二年后的异乡。室友的男友来探亲,为表庆贺同住的另三人做了丰盛的家乡菜。酒菜上桌时门外响起来室友的笑声。几人拥到门边,室友拉进一人来依次介绍:“这是我的平,谢姐妹们盛情。”姜钡此刻才知道他叫平,那个曾约她去操场的男人,此时让她看得好清晰,他的健硕俊秀的确很富磁力,目光炯炯谈吐自如,往夕的羞怯木纳已被落落大方代替,姜钡有些尴尬。平与围桌而坐的每人象久别老友滔滔不绝,姜钡匆忙吃完称有事起身,平与她握手告别。姜钡的毅然离去竟如她二年前离家一样诀然,平的突然到来让她深感蹊跷不安。钡儿回想往日情景,潮湿海风摆弄她的长发,海滩上留下串串杂乱脚印。平信中的热语与期盼让钡儿思维滞凝,她还没准备好接受感情,不能因自身的缺憾耽搁他人的幸福。钡儿选择了逃避,她没有勇气回宿舍,再回去已是她辞职的一月后。姜钡收拾着自己的物品,将一些细软送与姐妹们。室友不明白她走为何因,得知她已是那外企的工长都替她高兴,临别时姜钡真诚拥抱平的女友:祝福你们,天长地久!
平给姜钡的长信在他握钡儿的手时用力传递,平专程为姜钡而来,得知她的消息便踏上火车,他请姜钡别误会,室友只是追他三年的人。平渴望钡儿延续他生命中的爱情,愿他六年的苦寻能在异乡结缘。姜钡能读懂他炙热的目光,她的思想在激烈斗争着,她无比感激平的专注真情,他的不懈追求剌激着钡儿自闭的情感世界,她开始审视自己久来的偏见与麻木,但她不能满足平的愿望,她伤得太深需要时间来治愈,她没有权力无情到让平遥遥无期等待,她欠疚得太多,她不能太自私,她要努力改变自己。她回信恳请平体谅并开始追求新的情感,祝愿平的真切付出收获真情。她希望平能象他信中说的那样:如果爱你只能珍藏,美好生活就是我不断的追求。钡儿相信这二十多年来,平是幸福的。
平终于没来,没给钡儿当面致歉的机会。平的失约是意料之中的,钡儿很坦然,她知道她的努力平一定已看到。
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宁静。钡儿与佟志轻轻碰杯,她嚼碎杯中最后一块冰起身,佟志接过侍应生送来的水貂大衣为钡儿披上,双双依偎着走出旋转大门。夜空明净晴朗,冬末的习习晚风没了刺骨寒意,车沿环岛大道缓缓慢行,雪景树影七彩纷呈,美不胜收。钡儿观望夜幕下灯火通明的半岛西餐厅很是欣喜:一半在水上,一半在岛岸,宛如寂夜里鱼跃腾飞的水鸟,又似闹市中独处幽静的穴巢。这水上人家无不令这江心孤岛人来车往,流连遐想。在水一方的意境就是当初敲定这块宝地的经营宗旨,钡儿如鱼得水。她选中这里就如她生命中的多次抉择,她不会再优柔寡断,她已能果断主宰。
风儿吹皱一江春水轻拍岛岸哗然,夜更静了;繁星闪烁平常人家琐事萦绕绵延,人更明了。钡儿斜倚睡姿的剪影很美,浩月高挂枝梢照亮来路,佟志加快了车速,回家。
二00七年六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