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的眼睛
柳
昆是纨雯和新竹都深爱的男人,她俩是亲如姐妹的同学;
但半年后,纨雯因双目失眠封闭了那颗炙爱的心;
而新竹对昆的爱恋,也发生着本质变化……
当昆一切还蒙在鼓里时,故事开始了。
三年前,昆来到S城旅游,一来就不想再走。
那是段郁积而情感没有出口的日子,昆因接受不了四年恋人出国后一去不返的事实,愤然离开那个他生活工作了四年的地方,漫无目的地来到了这里。
S城是经济发达,外来人口密集,人们追求高物质文化生活水平的地方,一个有伤口的人来定居,更具挑战性。昆迎接了挑战。
昆,卖了画室安顿下来。
说是画室实为近二百平米住房,坐落城南的金鸡岭脚;说是住房他又很少住,总因写生四处漂泊。都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这岭肯定没仙,所以昆给自己的画室取了让人遐想的名字,叫:金屋藏娇。
这金屋里的娇自然都是画了,但屋外有两“娇”,争着想让他藏呢。
每当有晚霞且闲静的日子,他们仨便会去离金屋不远的枫叶林。那通向溪流的小径是那么幽深,纨雯喜欢透过片片翻飞的枫叶看漫天璀璨霞光,新竹更爱晚风里杂揉野花的香;而能看到她俩相互掐架追逐,则是昆最轻松舒心时刻。昆这样尽情地想象着,可事实总不能如人愿。
很多年后,他俩还保持携手漫步夕阳的习惯,纨雯总依在昆左右,静静地走那条幽径,细细地看各色枫叶飘零,轻轻地闻逸香野花清纯,听飞鸟倏忽的叫声……
每当此时,昆总会想起新竹来,她悦耳清晰的音容,还如昨天。
人生真的短暂。
“昆,带你去见个人。”新竹赖在昆背上撒娇,她有段时间没这么开心了,但听她口气就知不怀好意。相恋半年来,昆没少受她作弄。
“葫芦里卖的毒药吧。” 昆调侃着。他爱新竹,可交了这样的女友神经时刻得保持警觉,只要新竹高兴他就承受,这可是去见她的朋友。
但自从那晚昆见了纨雯回来,心神就进入一种复杂矛盾且极度困顿状态。昆在这座城市,认识纨雯比新竹早。而昆与纨雯的过去,也让躺在床上的新竹辗转反侧。她做梦也没想到聚会竟是那般局面。尽管碰巧合了自己的策划,然而内心激烈的抗衡,真让她品不出滋味。难怪总感觉昆画室挂的那幅《火烧云》中的人面熟,那象征“云”的少女不加遮掩的奔放呈现,正是纨雯不须修饰的果敢性格。
显然,昆绝口不说那些画并非要隐瞒什么,只因事与愿违。
话说昆初来S城,安顿后很多事务让他忙得不可开交,自然就淡化了失恋带给他的失落。灵感来了时,昆会放下所有而步入他的意境,将一切凝思绘成画,孤芳自赏。
那是昆来该市一年后,在外“游击”近五个月的昆打算回家休息一段,好好整理几年来的作品,筹划着再办一个画展。那个周末的午后,昆来到家附近僻静的桂花林画油画,他将画架支在金边溪左岸的缓坡上。
“画幅《洗纱》,我做你模特。”清脆的声音让昆眼前一亮,寻声看去,见一戏水溪边的窈窕少女冲他喊。真是奇妙的构思,昆这样想。
“你想怎么做?”昆朝她挥手。他喜欢即时的灵感。
只见那姑娘摔掉鞋,绾起牛仔裤管和飘逸长袖走进潺潺溪流,取下围脖纱巾浸到水里,漂洗起来。这可是三月桃花水,不刺骨也冰凉。
“你双手展开纱巾上端举向太阳。十分钟OK。”昆受到鼓动,赶紧调色握笔,粗粗画出水中人形,周边的景放在下步。他可不忍心让那姑娘长时间在水里泡着。
“收工,请你吃饭。”昆热情邀请姑娘,姑娘也大放地坐在了饭桌上。
“这些天同样时间我都在那,我要好好完成这幅画。”临分手时昆这样说。他目送姑娘离开,直到孤单背影渐渐被降落的夜幕消融。
昆将画取名《炙热》。
接着几天,昆专心细致在溪边绘画,他希望尽快完成它,却越画越慢了。昆在等她,她总不来,又是周末了。昆除了知道她叫纨雯,别的一无所知。他想更深入了解她,她终于来了。
“是不是病了?快过来看画。”昆朝远处的纨雯招手高呼。
“是呀,感冒了几天。”纨雯气喘吁吁跑过来,将握着的一束野花插在画架上。
“喜欢吗?”昆对纨雯生病很内疚,忙指着画温和地问。
“太美了。”纨雯笑容可掬,弯腰凑近画面:
长发随风的高窕姑娘双手举一方粉纱巾冲着高挂天空的太阳,阳光穿过纱巾正中将粉色耀成深白;那缭绕姑娘洋脂玉般小腿的一溪碧波荡漾金水,与姑娘绾起的蓝色牛仔裤形成鲜明对照;缕缕太阳光将姑娘的背影拉得老长。整个画面酷似一美丽女神高举太阳。
“邀请你参观我的画室怎样?”昆很感激纨雯,她的热情让他有灵感。
后来的日子纨雯成了昆家常客。昆知道纨雯也是“漂族”,在一私营服装公司做设计师。所以,纨雯时常会拿些设计好的服装清样请昆修改色彩。
“近来我眼睛总是痛,色感也差了很多。”一次纨雯取下她戴着的墨镜说。
“你别总没日没夜拚命,明天带你去看医生。”昆知道纨雯工作认真,可他不希望她再得病。
“昆,我要做你的人体模特。”纨雯有次弄了几个家乡菜,昆正吃得来劲,听她这么说昆咬住筷子紧盯纨雯。说实话,纨雯的很多想法都让他意外。她有敏锐思维,她敢大胆尝试,这些都让昆赞赏。就这个问题昆也思考了良久,他正愁着怎么跟纨雯说。可当纨雯说出来,昆还是吃了一惊。
“说说你的想法。”昆替纨雯夹菜,她喜欢吃翠绿波菜。
“想看看自己的身体有多美。”纨雯从不掩饰观点,昆喜欢直率姑娘。
“你时间不够。”昆想给纨雯一个回旋余地。
“公司最近新聘来一位非常棒的设计师,我晚上会有时间。”纨雯很执着,看来是想好了。
昆十分开心,举杯祝贺:“为我们合作,也为你!”
纨雯住进了金屋。昆的第二个画展在一个月后顺利开展。
一幅《淋浴月光》深得绘画界各同仁好评。白析的胴体泛着柔和银光,与高挂树梢皎洁的月亮遥相呼应,深蓝色天空将宇宙衬托得格外宁静。乌黑的长发象根根细滕漫延在斜卧草地的少女四肢缠绕,依稀可见丰润如凝脂的修长光洁身躯,仿佛能听到熟睡少女的均匀鼻息,还有石逢蟋蟀吱吱的脆鸣……
另外一批如《炙热》、《火烧云》、《山枣》等,都深得广大绘画爱好者喜欢。尤其是那幅《山枣》,那急聚的卧蚕眉,眯缝成线的眼睛,那紧咬的皓齿和夸张的表情,无不展现调皮的村姑在摘食未成熟山枣那刻的可爱情形。在画展现场就有好几位要高价收购此画。
画展的成功给昆和纨雯带来极大满足。当昆正沉浸于喜悦和幻想中时,纨雯失踪了。
“昆,请别难过也不要找寻,好好发展绘画事业,希望常听到你的好消息。我走了,与你一起的半年时间,最值得我珍藏。”当昆读完纨雯留的信后天旋地转。
天,真有不测的风云;祸,从不单行。
对于情感,昆莫过于心死。接下来的一年里,昆很少回那个家。他总游离在城市或幽谷中,希望能碰到纨雯,更希望忘掉她。但除了绝望,昆还是绝望。
昆终于累了,他回家了,却遇到新竹。
说到新竹要带昆去见朋友,这可是她与昆交往近半年来的第一次邀请,昆肯定应允前往。
“纨雯:他来了,就在你身后。”昆听到新竹叫纨雯,以为听觉出了错,可当新竹扶起轮椅里的纨雯向他迎面走来,那窈窕身姿,那清秀脸庞猝然将昆整个身心震裂粉碎。他象疯了似的冲上前,一把将纨雯紧紧抱在怀里。
“纨雯,怎么了?你眼睛怎么看不见了?”昆歇斯底里叫喊,让一旁的新竹呆若木鸡。
“昆,谢谢你能来看我。”纨雯故然也不知新竹让见的朋友竟是昆,她赶紧推开昆站稳,让新竹推来轮椅,瘫软坐了下去。
新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她悚悚倾听慢慢梳理,昆的痛问呵责和纨雯的慌乱委屈,让这个不明究理的傻姑娘恍然大悟。
当他们三人终于抱头痛哭在一起时,所有的猜忌与误解全都释然。
原来纨雯是新竹大学四年的同窗好友,五年前毕业独自来S城开了自己的服装公司,经营得十分可观。她的几项设计陆续在全国得过金奖,是引领服装时尚风向的新秀。二年前,纨雯因眼疾特邀新竹前来帮忙,请她全权管理公司,但新竹也因身体原因只答应做助人,新竹的加入让纨雯如虎添翼,两人齐心协力将公司发展得如火如荼,那也正是纨雯与昆在一起的时候。但好景不长,没几月纨雯就双目失眠了。
随后发生的事,让纨雯惊诧不已,让昆如梦初醒。
三人见面后,纨雯为新竹能与昆在一起十分欣慰,她由衷向他们表示祝福。但新竹的心绪却发生了改变,她一天天心事重重起来。
昆不明白新竹为何要多想,难道她真的很在意自己与纨雯的过去?新竹最近的心不在焉让昆很担忧,昆不想失去新竹。他要问个明白,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昆百思不得其解,打通新竹电话。
“你好吗竹子?我要见你。”昆是个细心体贴的男人。
“我很好,想好好休息。”新竹的有气无力让昆很不放心,那丫头是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病了还逞强,不拿我当你什么人是吧?”昆又气又急背上新竹就往医院跑。新竹却故作轻松:
“真没事,背我四处走走好了。”昆拗不过她,背着新竹溜达到了那片他俩初识的红枫林。
“还记得那书么?”新竹趴在昆背上轻语,一只手婆娑昆被晚风吹乱的头发。
“《竹》”昆脱口而出:“我还记得它开头的一句话:虽心空但有气节,所以茂密,所以苍翠。” 昆的细致让新竹会心地笑了。
“知道谁写的么?”听新竹话里有话昆一改不加思索就回答她的毛病,
“莫非我认识这人?”昆俏皮反问,尔后往前猛跑几步,抖得背上的新竹咯咯直乐。
“是云。”新竹的回答让昆大失所望,他抢过话来,
“谁不知是云呀,很重要吗?”昆是记忆力超强的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是纨雯,吃惊吧。”新竹的话的确让昆吃惊不小,他万万没想到会是纨雯。
“还记得那幅《火烧云》吧,雯就是云。”新竹一字一顿让昆哑然,他惭愧至极。因纨雯爱彩霞,故为她画了《火烧云》,那热焰的红偶尔还灼烧着昆。莫非纨雯那时已知道自己的病情?
纨雯说过:“昆,看到此画就是看到我。”昆顿悟:面对双目失眠,纨雯内心经受了多大煎熬,她是多么难舍啊!
纨雯是个奇人。但这些让昆揪心,他不愿让新竹想太多,他转移了话题:
“遇见你那天我刚回来,纨雯的不告而别让我在外漂泊整整一年。”昆回想起与新竹相识的情景来。
“好看么?”昆正埋头翻看《竹》,身后突然有了声音。转身见是仙女般光鲜的人,昆合上书站起来。
“你的书?”昆将书递过去,她微笑着接住。
“我叫新竹,很高兴在这里认识你。”她说完耸耸肩。一个爽朗的姑娘,昆这样想着,也自我介绍一番。
他们都喜欢去那片林子里看书,自然就接触起来。昆知道新竹在朋友的服装公司工作,还感觉她是一个乖巧可爱的人。
“昆,以后多背纨雯出来走走,我们仨很久没去那金边溪玩了。”新竹的话让昆很感动。
“我们带纨雯去爬金鸡岭。”昆也没爬过,他想带她们一起去。
“纨雯能看见该有多好。”新竹想要下来走,昆放下她。
“小傻瓜,现在医学那么发达,只要得到眼角膜,我们就能一起爬山。”昆安抚着新竹,他也希望纨雯早些好。
“昆,我说如果;如果我也消失了,你还会漂泊吗?”新竹的话让昆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你也有意消失,我就在这一直等你回来。”昆将新竹揽在怀里,在她发白的唇上狠狠亲一口。昆要新竹明白:他不能再承载分离。
可事情还是发生了。
新竹的突然杳无音讯,让昆消沉了很久;
他哪里知道她那天的一番话是个预谋,只到他接到那个电话。
“昆,我想见你。”昆惊魂未定赶紧往医院跑,三个月未见的新竹让他灵魂出壳。
“新竹,你怎么瘦得不成人样?出了什么事?”昆紧紧抱着骨瘦如柴的新竹嚎啕大哭。这哪里还是他一直等着且深爱着的顽皮姑娘?
直到听了新竹妈妈的哭诉,昆才了解一切。
“竹子三个月前被查出得了晚期血癌,所有的方法都救治过了。她最后的愿望就是要见你。”新竹妈妈泣不成声,昆抱起新竹大喊:
“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新竹,让我尽点力。”新竹无力倚着昆魁伟的身躯,示意他坐下。
“昆,别告诉纨雯我在这里。我见你是想告诉你:我要给纨雯眼角膜。”昆听后惊呆了,他深深地吻住新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为自己拥有这样的爱人自豪。
三天后,新竹走了。纨雯的手术很成功,半月后就可出院。
昆进入到纨雯的公司,接下新竹的设计工作,全力辅助纨雯发展服装事业。
昆真的失去了爱人,新竹的细密周全是不想让他有任何负担。
“昆,让我成为你的女人,好吗?。”新竹那天坐到很晚,她怪怪地眼神让昆很不自信。
“终于肯嫁给我了?”昆兴奋得将新竹高高举起,转得她直喊头晕。
“现在就让我做新娘吧。”昆看不明白新竹紊乱的眼神,她很少这么安静,她穿着他新买的白色连衣裙,新竹的脸被映衬得越发失色。新竹的紧张更激烈了昆的渴望与冲动,他昏了头。
昆醒来时新竹不在了,昆看到了信:
“昆,我带着你全部的爱走了。原谅我!”昆傻了一样跑去问纨雯。新竹的离开让他追悔莫及。
“昆,我也是刚知道的。肯定出事了。你别急,我已让财务打一百万在她帐上,看能不能帮到她。”纨雯也已六神无主,新竹的不辞而别让她很担心,她仿佛看到了二年前的自己。
昆总抱着希望,相信他的竹一定不会丢下他。可苦苦等来的,却是新竹的回天乏术。
昆在清理新竹的遗物时,发现了那本《竹》。扉页处夹有一封给他的信:
“昆,难为你一直以来容忍我的任性,我已没多少日子,只想多陪陪你。爱你太短但纨雯会接着爱,好好爱纨雯,她会很快好起来。请让我一路看着你们幸福!”
纨雯的眼睛复明了,昆接她出院。
昆紧盯着纨雯那双扑闪有神的顽皮眼睛出神。他深信,那弘清澈透亮的泉源,将永远荡漾在他心深处。
当纨雯得知新竹病逝的消息,悲痛地扑进昆怀里。
“纨雯,让我吻你的眼睛。”昆搂着新娘吻了下去。他知道纨雯的眼里,还有他另一位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