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灯黑着,窗外有明月朗照,有风动树叶的沙沙声。她懒懒地斜倚在被子上,看着屋角冷寂的暗影在晃动,心里怅怅地直想哭。
中秋节,多少人盼望着这一天:阖家团聚,亲人相偎(——此情绵绵无绝期,只因中秋在梦里)。可是她,却一个人呆在这空荡荡的校园里。往日晚上张着煌煌大眼的教室和办公室的门窗紧闭着,没有光亮,亦无声息;远处有孩子们欢笑的声音传来,时断时续;月亮不甚丰腴,郁郁的,似乎瘦了几分,恰象她白晰的脸。
静默了一刻,她忽地跳下床,打开灯,合住窗扇,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她已经三个星期没给他写信了。
可当拿起笔时,她的思绪又倏然飘开了—
大礼堂里,学生济济满座,情绪昂奋。师院学生会组织的无报幕“中秋诗会”正在进行。
中文系三年级二班的卞欣,就是她,正在饱富感情地朗诵一首诗—香港何达先生的《怀念篇》:
……
从此
我就如你所愿的那样爱你,
从不向你要求什么。
当你远去的时候,
我替你扫除
对过去的依恋;
替你整理行囊;
替你揩试干净
在分手前夕
暗中流出的眼泪。
我没有哀伤,
催促你
上路!
从此
我就如你所愿的那样爱你;
把我的心
化作朵朵红云;簇拥着你,
声声歌唱着:
“向前,向前!”
当她朗诵稍作停顿时,礼堂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她羞赧地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就在她刚要接着朗诵下去的时候,一个宏亮的男中音从台下迸发出来:等一等!
大家一看,喊话人是卞欣同级不同班的团支书记文大古。女同学们经常议论的理想“和尚”。他跨上台口,大声说,同学们,我也想朗诵这首诗,不想被卞欣同学抢先了一步。我很喜欢这首诗,因为它从一个侧面,表达了我们即将毕业的同学的心声。他转身对她说,你能容许我同你一起把这首诗朗诵完吗?
她惊喜地瞅着文大古,随即兴奋地点点头,笑了。
我知道:
你不是温室中的花朵,
不是湖边的垂柳;
不是柳上的黄莺。
文大古深情地朗诵着,把眼睛看住卞欣的脸。该死的,我又不是和你表演诗朗诵,干吗这么看人。她嗔怪地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脸上不禁升起两片彤云。这时,整个礼堂沸腾了。她觉得,她仿佛置身在波涌浪掀的大海上。文大古双臂一伸,提高声音继续朗诵道:
我知道:
你是一枝
附有彩色羽毛的箭。
……
这天晚上,她和文大古相爱了,奇迹一般。而且一下子就发展到倾心相见的地步。
她和他并肩走在教学楼与宿舍楼之间开阔的草地上,自认为这世界已经属于他们了。
中秋月,圆大亮美,虽己渐趋西下,可并不失其娇艳的光华;云片如鳞,仿佛镀了铬,纯属的一色银装;垂柳婀娜,荷塘氤氲。
欣,“你发现了我对你的爱情/你笑开了”,大古看着卞欣说,仍是何达先生的诗,“像一股跳跃在山头的瀑布”。
卞欣低一下头,应和道:“就让你爱着我吧!/只要你的爱,/不是一条丝线,/不把我系在你的身边,/不拦住我前进的脚步”。
“记得你在毅然起立的时候,/象岩石挺立在惊涛骇浪中间”。
……
他们不时地用何达的诗对话,一心沉浸在诗与爱情的甜密之中。
大古,你很喜欢这首诗,是吗?
是的,我说过了,诗里有我的理想,同时也有我选择……妻子的标准。你呢?
和你一样……
月亮被西边的树杈架着,歪着脑袋,显然有些沉重,朦胧着眼似要睡去。她和大古恋恋不忍分手,又过了一会儿,月亮隐在树叶里,她和他的影子模糊地变成了一个……
(2)
报告!不知什么时候,门外有学生来了。
这些淘气鬼,白天还没吵够!卞欣想着,怏怏然拉开屋门,一看,是她班里的几个学生,每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是一串葡萄,有的是几颗梨,有的是一捧红枣。他们一起叫着“老师”,抢着往她手里递。她眼眶一热,思绪由不住又向往事扑去。
欣,正要找你,今晚到我家去,爸爸妈妈和妹妹要去听音乐会,我们俩可以自由自在地好好谈谈。匆匆走着的大古,在操场碰着了她;说话时,眼睛里含着深情。
晚上,大古家的阳台上,放着一张折叠式小圆桌,上面摆满了各种果品。初升的月亮象一面金色的铜镜,灿烂地放着光亮。他们交谈着,但交谈的气氛远不如前些日子那么甜密了,而且还不时地低低争吵儿句。
说实话,大古,你爸爸是堂堂正正的市文教局长,稍微动一下嘴唇,你就可以留在城里,完全没必要做高调子的牺牲品,什么“服从分配,到艰苦的地方去”,你不想想,你父母倒楣的时候,你不比谁受的苦多?
欣,你听我说,别动气。靠父母是没出息的,青年人应该走自己的路……这些你都懂!
当然我懂,可你也不要太积极,离毕业还有一段时间呢,你写申请,也该和我商量一下,或是实习回来再说,不摸行情乱出价,哪个象你?
好了,欣,月亮都为我们害臊呢!大古笑着,指指天空。
果然,一片面纱似的云翳蒙在月亮上,真象是羞于见人的样子。卞欣噗地一笑,说,别乱搅和,你不依了我不行。
什么行不行,反正我和你的理想是一致的。大古说着,拿起一颗草莓递给她,来,为了同一个目标,吃!
同一个目标?大古,我明白告诉你,你想得太乐观了!
大古一楞,嘴里含着草莓不解地望着她。
……
老师!
老师!
学生们见他发愣,都不约而同地喊了起来。
她苦笑了一下,赶忙说,噢,谢谢同学们,来来快坐!
老师,吃吧!
老师,吃我的!
学生们争着抢着要她先吃自己带来的东西。
她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连连说:我吃`我吃。
(3)
银山公园的玉女湖,美得象一位仪态万方、活泼可爱的少女。傍晚,人们都向这里涌来,在湖畔徜徉着,消散一天的疲劳和余暑。
卞欣和大古挽着手,走在湖的东面。在她看来,这里的一切都是为她而存在的,一草一木都充满着画意和诗情:依依垂柳,不时撩动起她长长的秀发,轻轻地在她头上、身上拂抚着;粼粼绿波闪着狡黠而又愉悦的眼睛,似在猜测着她此时的心思;曲桥下三只小船撕扭在一起,浆板掀打起簇簇水花,引爆出一阵又一阵哈哈的笑声;红亭碧阁的投影,被湖水夸张地变化了形体,那颤动有致的姿态,能惹起人无限的遐思……
欣,今晚很高兴,对吗?大古用手轻轻搂住她的肩头,低声问。
她不说话,瞪他一眼,蓦地搂住她的脖子,迅疾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然后得意地看着他。
欣,分配让我去,我去就是了,你干嘛把我换在城里?这样别人会笑我:写申请最早,退却最快!
你我的关系大家都知道,谁去还不一样!
可你是独生女……
正因为这样,我才坚决要去,你去了,以后拿什么理由往回调?
欣,你再冷静地想一想,城里有的是人,我们何必非要挤在这里,我们的眼光应该放远一些,再说,我们也不应该忘记我们共同朗诵过的那些优美的诗句:
我们的爱
不是私相授受。
我们的爱
是集中在一个目标上的
火花。
我知道,
我不属于你,
你不属于我。
我们是连接在一根钢轴上的
两个车轮。
我们同属于这个
伟大的时代。
……
好了好了,别念了,她不耐烦地说,理想和现实冲突的事数不胜数。没有谁象你这样认死理的,理想也不是虚无的,要讲一点现实性,我也劝你再冷静地想想。
你……他生气地快步向玉带桥走去,高高的身影和桥影溶印在一起。
(4)
最终,还是卞欣胜利了。她被分配来到了这个戈壁滩上的石油中学里。
今天,是她工作以后的第一个中秋节。她不知道这样的中秋节,她还要过几个?她与他告别的时候,他送给她几页精致的读书卡,上面是他亲笔抄写的何达先生的《怀念篇》,她常常拿出来看,心里总免不了要漾起激动的涟漪,但她还是给他写了抓紧调她回城的信。
老师,卞老师!学生林小石站在她面前,轻声呼唤她。老师,我妈让我来请你,说你一个人寂寞。
不不,她慌乱得应答着,好象学生发现了她的什么秘密。告诉你妈妈,谢谢她。下午家近的几个老师叫我,我都没去,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她尽量说得要让学生相信。
老师,我妈说了,你不去,她就自己来请你。
林小石的家,在农场第三家属区,离学校最多不过一公里。
卞老师,你可是贵客,快进屋。小石妈迎在门口,热情地说。
以前没有来过,真是对不起,卞欣赶忙回答。
小石家陈设十分简单,里外屋各放着一张木架双人床,一张漆皮斑驳的三屉桌。不同的是,外屋有两只大板箱,几个高矮不一,颜色杂异的小板凳,而里屋放的木箱,则是石油工人经常搬家用的那种粗笨家什。
卞老师,你别笑话,我这家不象个样子。请你来家里坐坐,表表我的一点心意。她一边说,一边谦和地让着卞欣:吃,卞老师,月饼是我做的,你尝尝,水果都是今天买的,新鲜的。
她只得拿起一块月饼,还没说什么,小石妈又接着说上了,看来她很健谈。
卞老师,以前没和你说过话,可我认识你,常听孩子说起你,我们农场的家属也都说你,说你有学问,大学校毕业的,教学生教得好。
她被夸赞地低下头,连声说,不行不行,我才教了不长时间学,没经验,刚学着迈步,差得远呢!
小石妈一听,喜得嘴都合不上了,顺手把坐在身边的儿子拍了一巴掌:小石听听,卞老师恁大学问,还说不行,你可得好好学着点。
卞欣说:小石的学习还算可以,是班里数得上的好学生,只是英语差点,现在要抓紧,要不,明年考高中就费事了。
卞老师,你在学校把他抓得越紧越好,我就指望他呢,他的两个姐姐初中毕业,闲呆在家里,你说多气人,丢他爸爸的脸。她忿忿地说,你看,卞老师,那就是他们爸,死了快十年了!小石用手指了指正墙。
她一看,不禁愣住了。墙上挂着一个黑镜框,里面镶着一张英气勃勃的男子半身像,粗眉毛,直鼻子,猛看竟和小石一模一样,一双明净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框两侧,红红绿绿,大大小小的奖状贴了半道墙,那镜框就象是山花烂漫草地上立着的一面丰碑,只是那花朵都已不甚鲜亮了。
他爸是修东干渠那年,在工地得了肺炎,拉到医院后死的,硬是忙得耽误了。小石妈的眼睛湿润了,声音有些异样。她继续说:农场的地哪一块没有他的脚印于,以前草都不好好长的荒滩滩子,现在都能种麦子种水稻了。他干活不要命,拼死地干,人死了,这儿也变了大样了,商店啦,学校啦,银行电影院啦,啥都全全的了……
小石拉了拉妈妈的后衣襟,悄悄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噢卞老师,看我光顾了说活了,忘了招呼你了。她把桌上的东西一骨脑儿往卞欣面前推。卞老师,干活的家属说,你要走,有这事吗?
我,有这个想法,我父母年龄都大了,跟前没人……她窘迫地说。
你这样的人,在我们这里可稀贵了!石油工人一年四季在外面跑,顾不上管孩子,他们把老师当圣人看,都指望孩子能学点真本事,哎卞老师,你把老人接这儿住不行吗?城里有啥好,乱哄哄的,吵吵死了。
我也这么想,她嗫嚅地说。
看看,我说你不会走嘛,可那些个嚼舌头的,非说你要走,还要和我打赌,我明天先去睹睹他们的臭嘴!
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5)
眼看快到学校了,卞欣才把送她回校的小石母子劝走,但小石妈说的话,却沉甸甸装在心里了。
她打开房门,坐在桌前,又想起要给大古写信的事来,但脑子里乱糟槽的,不知从何写起。写学生们晚上来看她?写小石妈?写那些她还不曾认识的石油工人的妻子们?写小石的爸爸?写小石家墙上那花红柳绿的大小奖状?还是写……她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站起身,走出门外。校园格外的静了,远近蚊虫的嗡嘤声,缕缕入耳,依稀可辨。月光下,操场灰亮亮的,象铺着一屋薄薄的银粉,树影投在地上,浓浓的,象一团团挥不开的墨。月亮默默地俯视着她,她也看着它,她顿然觉得,月亮突然变得圆了许多,盈盈的,清亮而温柔。
她还是想给大古写信,于是进屋重又坐在桌前。但还是不知从何写起。灯光铺在纸上,笔尖划在纸上,不知不觉间,写下的竟是何达先生的诗—
……
我知道:
我不属于你,
你不属于我。
我们是
连接在一根钢轴上的
两个车轮。
我们同属于这个
伟大的时代。
她念了念,释然一乐,叠起来装入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