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这些天都在不停地给我们打电话,我们都把手机关了,各自过着各自的闲散生活。只有小嫣的手机还是开着的,从清早一直到半夜,她的电话就没停过,她一边做着当月的财务报表,一边跟人家道歉,并告知公司正在努力地想办法。
我关掉手机的时候一直在想目的、现状、战略六个字给我带来的沉重压力。
关于目的,我创立公司其实不过是一时冲动,不想当打工者,不想低声下气。其实我面对师兄和政委,有时候会按耐不住怒火,但心里明白还是不能打破这层关系,捅破了窗户纸对谁也不好。我面对客户时,也要客客气气地为他们介绍公司的产品,要请他们吃饭、喝酒、唱歌、叫小姐。那么我还是趋于人下,要做一些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类似于在做小姐,可能是欧洲富饶小国的小姐,比维族姑娘和俄罗斯姑娘稍微高尚那么一点。闲极无聊的时候,我跟一个德国小姐聊天,我问她“猛男”用德语怎么说,她有点害羞地告诉我,不知道,她告诉我了英语的说法:Musclar Man。我问她,我是不是Musclar Man,她开始面泛桃花。这是一个长得很难看的姑娘,只不过因为新疆的德国小姐很少,所以属于开荤的类型。
关于现状,棉花急缺,无法按时交货,公司得支付一大笔违约金,这笔钱很多,说实话,卖掉公司所有员工的眼角膜和肾脏都赔不起,所以我们面临的应该就只有破产这条路了,而破产之后的引发问题很多,比如,很多公司会派人在我们回家的路上从天台仍花盆、仍大便,甚至是刺杀我们以泄愤,这已经不是钱的事情了,但跟钱是有关的。我联系过山东和河南的棉花产地,那边也缺着,多数是已经跟厂家签订了收购合同,大农场已经没有了供应,散户的棉花都被大农场收购了。我父亲那边,一直联系不到人,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父母的都关机了,我记得那次回家时母亲说过要去马德里玩一次的,这有两个原因,第一是父亲曾经亏欠了母亲甜蜜的新婚旅行;第二是马德里是一个充满着激情浪漫的神秘之地,母亲要重温爱情,要唤起二老的初恋情结。
关于战略,政委脑子里的东西除了俄罗斯的大胸部姑娘就是肥肠,这对于他而言,思考成为了一件辛苦的事情。他在公司参股完全属于比较秘密的事情,极少的人知道,所以政委现在也没有多大担心的,最终天塌了也不会砸到他脑袋上,果真姜还是老的辣。师兄已经完全疯癫掉了,他居然跟我讲,说我们两人把现在账面上的资金卷起跑掉算了。师兄也算一位有着宏图大志的新时代青年,而这一切,让他的第四次创业也在一年期间内结束,他大侃的进军华尔街、操控纳斯达克的梦想终归破灭。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够接受这个现实,或许他已经接受了,毕竟这是第四次,从行为心理学的角度来讲,这将变成一种习惯性行为,我姑且只能认为我们的命运当中有一些必然阻碍成功的因素,我们必须诚心,才能得到真主的恩惠,这又是伊斯兰教教义的内容。
小嫣的手机继续发出烦躁的铃声,她把手机仍到地上,然后捡起来,接着又扔到地上,我问她在干嘛,她没搭理我,捡起来跟电话那头继续着她诚恳的道歉。
我说:“你还真是闲着没事干呢,把手机关了吧,咱们先休息一下,好好想想。”
她把电话挂了,继续工作着。
“别做了。”我从后面搂住她的身子。
她条件反射般地把我一把推开,质问我:“你要干嘛。”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给吓着了。
“这么大的人了,你能不能有个正经?”
她说我不正经,应该不是说我在办公室里故意搂住她,虽然没有人在看,但是与传统的道德观念不合。我后来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我,她是一直在为我们两个人活着,而我是为了我自己,好比她在我生命中的位置,只是一个女朋友的位置,这个位置可以是小婧、小茹,甚至是一个维族姑娘,而不是有特定位置的小嫣。
我以前问过她:“如果我创业失败了,你要陪我一起啃馒头,愿意吗?”
“我们是雷霆王合体,那当然。”她摆出雷霆王的造型,两个小脸蛋红扑扑地。“不过我会努力赚钱给老爷您买馒头的。”
她以前问过我:“如果我明天就要死掉了,你会陪我一起死吗?”
“怎么会,你不会死掉的,现在医学很昌明,只要不拖欠手术费,就一定能够救活。”我捏着她红扑扑的小脸蛋,斩钉截铁地回答她。
“不嘛,不嘛,我要你说,你会不会陪我一起死?”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还行’的意思就是……呃……这个嘛……”我含含糊糊地,脚下缓缓地移动步子,然后突然冲出了门外。
“死人,给我站住!”她气呼呼地追着我。
大学那段时间我们是幸福的,在无忧无虑的校园里,小嫣牵着她的爱犬在三个分校区之间不停地绕着圈子,她的脚力就是这么练出来的,以至于每回逛街都能扎扎实实地逛一整天,我累得不行了,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声音。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去训练那条狗,到最后那条狗学会了给我作揖、叼拖鞋,并且我把狗的名字改成了“小嫣”,只要我叫小嫣,小嫣和狗都会同时回过头来,堪为当时学校一奇观。创业之后,我觉得我们都改变了,我们很少再在一起聊天说话,再也没有煮过方便面、没有为对方庆祝过生日和情人节、没有在清晨起来的时候给对方额头上一个亲吻,好像产生了一种隔阂,小嫣变得尤其的厉害,我现在都不清楚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这种现象很恐怖。
晚上的时候,我跟师兄在路边小摊喝酒,小嫣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我走了,勿念。看完后我叫老板拿瓶白酒过来。
师兄问:“怎么了?”
我跟他说:“小嫣走了。”
师兄说:“女人是衣服,还是好好想想咱们以后怎么办吧。”
老板这个时候给我拿了一瓶酒过来,我接过,顺势一抡,砸中了师兄的脑袋,酒瓶立马碎了,师兄倒了下去。老板在一旁吓坏了。
我掏出钱包对老板说:“买单。”
另外我又给了老板三百块钱,对老板说:“麻烦您叫辆车把他送到医院去,我下手不重,简单包扎一下就可以了,顶多花三十,除去车钱,剩下的都归你,谢谢了。”
第二天,政委找到我,告诉了我一个消息:师兄已经把公司所有的流动资金卷走了。他很愤怒,他为自己曾经有个这样的合作伙伴而感到羞耻,他说以后如果再见到师兄这个人出现,他一定会叫人挑掉师兄的手筋和脚筋,让他明白拿走公司的钱和携款逃跑的下场。政委的狰狞面孔在这个时候完全暴露,他青筋尽爆,用力地敲着桌子,警卫员都冲了进来,政委大喝一声“滚出去”,吓得那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屁滚尿流。我毕竟也是个见识过大场面的人,所以显得十分镇定。对于此事,政委的话很清楚:我们相识多年,而且我跟他父母年纪相仿,也算是长辈,怎么能够这样对待我呢?我安慰政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是拦不住的。
我买了二十斤烤羊肉和四十个馕饼放到了冰箱里,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整天泡在网络上,找不同的人倾诉聊天,进不同的聊天室,跟不同的姑娘套近乎,活得很糜烂。在这期间,那个模样很难看的德国小姐找过我一次,她说她爱上我了,我不信,我觉得我是很有魅力的,但是魅力不会大到可以跨越国界线,从东半球跑到西半球。她问我会不会爱她一生一世,我说你这人他妈说话怎么这么直接,一点都不懂得含蓄。我说完这句话以后她就开始哭,像个怨妇一样,我也开始哭,像个怨妇一样。之后德国小姐来我住的地方看过我,给我带了大盘鸡和肉夹馍,她要把已经有点味道了的馕饼扔到垃圾桶里,我跟她说我破产了,她说不要紧,她会养我的,同时她也相信我这么一牛逼的大老爷们儿发一笔横财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的眼泪水哗啦一下就留下来了,她搂住我,如同母亲般的怀抱。
她在我耳边轻轻说ich liebe dich,意思是,我爱你。
哭完以后我吃了她做的饭,她将那些馕饼切成一条一条的,放上葱花和辣酱,完全根据湖南人的口味给我做了一顿饭。我边吃边流泪,或许她是我的救生圈,是老天派过来帮助我的,但是她长得太难看了,我的父母见到肯定要癫掉的。
于是我跟德国小姐说:“我在新疆已经待不下去了,我马上要回武汉,很急迫。我们中国人是相信缘分的,如果有缘的话,我们肯定还能够再见面,另外,请你珍惜身边的缘分,不要因为我而放走其他的人。”
当天晚上,我母亲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迫切希望我回去一趟。我母亲说我父亲正在被离职审查,据说某个建筑工程承包公司的老总下台以后把父亲给举报了。父亲很绝望,母亲安慰父亲说,儿子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