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烟火已忘却了旧时的温柔
岳羽第一次见到何小馨的时候便觉得这个女子会对自己好，餐厅里略微有暧昧的氛围，何小馨就坐在他的对面，两杯咖啡隔着一个桃木雕刻，眼神时而闪躲。他是老练的男子，稍稍看了何小馨几眼便认定她是个受过伤的女人，于是充满温暖的笑了，这笑容让何小馨安定了下来，随即顺着他的话题聊了不短的时间。
相亲本就是短暂的选择，就像逛商场时遇见了对上眼的物品，于是便停了下来瞧瞧，何小馨就选择了岳羽。岳羽送何小馨离开，出了餐厅的门，阳光扑簌簌的落下来，明亮得刺眼，何小馨挥了挥手，然后上车，在满目的光晕里岳羽却怔怔的愣住，这情景有几分相熟，好似多年前，一个女子转身的背影。
（一）
岳羽又回到那座城市，前些天他接到顾湘南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我想你。岳羽便鬼使神差般的回来了。整座城市华灯初上，岳羽徘徊在车流如织的街头，他终究不知道该去哪里，或者，哪里更暖和一些，顾湘南说，你等我，站在那里别走。于是，他一直等到天色暗下来，零星的小雪映着光，倾城而下。顾湘南终于在旁边的出租车里走出来，扑上他的肩，岳羽突然间觉得那股空气很清新，有微微的凉意，稍转头，却见她已是泪流满面。
顾湘南说，岳羽，你终是回来了。他说，还是舍不得你。
前尘过往又翻腾而出，他们就像两个根本把持不住自己的人，紧紧的抱在一起，岳羽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婴儿般，发间有她低微的啜泣。旧人相见，然后细细打量，她突地说了一声，都说三十岁的男人会发福，你怎么还没胖呢？他怔怔的愣住，心很酸，然后用双手抚摸她的脸颊，他说，湘南，我想你了。
有心事的人是不会胖的，他揽着顾湘南的腰，突然间竟找不回当年的感觉，甚至有几分不和谐，于是，他在她的耳边轻声呢喃，湘南，你还会怪我吗？
雪下得有点大了，顾湘南仰头望天，无数白色的小点冲向她的视线里，毫无止境，她说，都过去了。然后靠在他的肩膀上，那感觉如此熟悉，多年之后冷静下来，再依偎，一切就都变了模样。
（二）
他们曾在似水流年里狠狠相爱，却终究敌不过时间的磨砺，生活中偶尔有争吵，却偏偏都是倔强的人，不懂得退让，终于在一次大吵中深深伤了彼此的心，直到头也不回。
冬天将来时，朋友发过短信，告诉顾湘南天冷时找一个男人抱抱，她就想起了岳羽，想起了当年他的胸膛，还有许久不见的暖。
房间里，岳羽解开顾湘南胸前的扣子，缓慢而轻柔的，一粒一粒。顾湘南有点激动，嘴唇都在轻微的颤抖，空调里有30摄氏度的标记，屋子里有点热，还有顾湘南的喘息，他吻她的唇，顾湘南激动的回应着，好像他的嘴划过她每一寸肌肤她都觉得那么新鲜和刺激。
缠绵过后，岳羽躺在她的身边喘息，他说，怎么这么久才出来？顾湘南随口答应说，孩子没她睡不着。蓦地，两个人便沉默了，被子硬生生的横在他们中间，许久，岳羽把她拉过来揽在胸口，她趴在他的怀里呼吸，渐渐的有了悲哀的味道。她开始想念，想念从前他拉着她逃课，夜半避开门卫的情景；想念求职时不如意，两个人在夕阳下喝一瓶矿泉水的情景；想念守在电视旁争执是看韩剧还是看足球。她在想念里睡去，岳羽却怎么也睡不着。
后来顾湘南慢慢睁开眼睛，看见黑暗里那一点明灭的火星燃在岳羽的指间。他竟然还没睡，兀自的摆弄着自己的手机，深夜里一个男人在看短信，那内容肯定暧昧且与自己无关。她的心头紧了紧，随即说，是妻子吗？岳羽摇头，他说女友。她有些惊愕：“你怎么还没结婚？”他说，在等你，直到你结婚。
黑暗里她怔了一下，仿佛心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揪了一把，她说，有烟吗？
光线还未照亮屋子的时候，顾湘南起身，她说，孩子要照顾的。岳羽随手抓过衣服穿上，执意要送她，天边微亮，早晨很冷，有卖玫瑰和气球的推着小车在草坪边上静静的等着来客，岳羽跑过去，想想玫瑰有些不合时宜，便拿了一大捧气球，他把气球塞进她手里，隐隐中，他记得，这些东西是她的最爱。她触碰到他的指尖微微冰凉，她身体的某个地方明晃晃的颤了一下。顾湘南说，回去吧。然后随手招了辆出租车。
孩子还在沉睡，顾湘南拿着气球不知向哪里安放，她轻轻的把他们插在儿子的床头，然后挽了挽头发，不知怎地，竟有隐隐的不甘，想到曾经自己那样深爱的男子如今已揽着另一个女人入怀，心里针扎般的疼。假如他们当初不是那么倔强、假如她不曾结婚，但一切，也都只是假如。
（三）
岳羽回到家里的时候打了何小馨的电话，何小馨就来了，他本想和她出去走走，但竟有一种莫名的疲惫，何小馨说，刚刚出差回来，不要太劳累了。她给他看自己新织的十字绣，俏生生地把它挂在客厅里，她要他想着她，岳羽的心里就有点愧疚。她虽然不漂亮，但总是很体贴，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喋喋不休，也不追寻浪漫，她要的，只是静静的守在他身旁。不知怎的，岳羽竟莫名其妙的和她讲起了顾湘南的事情，也许是有些东西压在心里，太过难受。何小馨说，谁都有前尘往事的。她给他讲自己的从前，楚楚可怜的样子，几欲让听者落泪。不漂亮的女孩总是很难笼络男人的心，到后来她甚至有些担惊受怕，许多爱情来得猛烈，去得不留情面。岳羽像是有某种心事被她看穿般，温柔的擦着她眼角的泪水，他说，小馨，都过去了。猛然间，他想起这话好像很耳熟，却记起是顾湘南那天对自己说过的。
何小馨是烟火女子，她把对岳羽的爱全部放在了生活里面，货真价实且滋味十足的照顾他，从归类整齐的衣衫到上班时温馨的叮嘱，厨房里家的气息还有对父母的孝敬，他开始眷恋，眷恋漂泊多年后的一抹温存。
岳羽又去见了顾湘南，谎称出差，临行时，在门口何小馨把新织的一条围巾给他带上，她说，小心着凉。岳羽的心里就开始矛盾了。
顾湘南不止一次的在电话里向他提过自己要离婚的事情，几次他都当作是开玩笑，可后来却发现她是真的认真起来，其实，他又何尝不想。
（四）
再见顾湘南，她明显的憔悴下来。岳羽沉寂在沙发里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孤零零的坐在对面，不知道下了怎样的决心。她说她不想再像从前一样，如今她已学会宽容。多年前不能正视的，她却在烟熏火燎中渐渐懂得，其实有一种爱早已深入骨髓，蓦然回首才发觉自己内心里，有些人，早已根深蒂固。岳羽的眼睛逐渐湿润，他只说，对不起，我不能。顾湘南就怔住了，她没想到他还是如当初一样的倔强。可她还是问了为什么，岳羽说，他们不能在一起，只因这个结果她比何小馨更容易接受。顾湘南就哭了，眼泪划过脸颊，再擦去，卸掉了一点淡淡的装，女人，这个年纪已不如当时一样的年轻。她低声呢喃着，放弃我，只是因为我比她更坚强吗，对吗。她哭得声嘶力竭，大庭广众下，她放弃了尊严。岳羽的心里开始扭曲的疼，传说中痴心的眼泪便是绝色倾城，她肯为他放弃所有，而他终究不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岳羽终于还是坐了过去，从身后紧紧的抱住她，用脸颊磨挲着她的头发，那感觉很近，像是体会得到心碎的声音。
夜晚的时候，顾湘南紧紧的拥着岳羽，她把他压在床上，吻他的脖子，近乎贪婪而细腻的亲吻。他忽地有种感觉，她是不是也对自己的丈夫如此呢？猛然间思绪就乱了，他的丈夫也曾记恨过他的影子吧，曾经，这个女子象牙塔里的纯爱年华，毫不吝啬的给他，而他却一再的辜负。岳羽抱着顾湘南，几乎要把她嵌在自己的肉里，融进血脉，暗夜里悄然泪下，他说，湘南，我对不起你。
（五）
早些时候，顾湘南把岳羽拉进浴室，蒸汽模糊了镜子，洗漱过后，岳羽简单的拢了拢头发，随即慌忙的向回赶。
到家时，刚刚过了正午。何小馨坐在沙发上给岳羽织一件纯色毛衣，她说商场里卖的质量都不好。何小馨帮他把外套挂好，随即摘下围巾，然后愣在那里，忽然又像想起了某件事情，她说，饿了吧。
岳羽整理衣衫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脖子，头脑瞬间麻木成一片，他看到昨夜缠绵的痕迹，紫色的吻痕触目惊心，又想起何小馨，他的心里如针扎一般，原来顾湘南还是如从前一样，强烈的占有欲让他无处可逃。他听见有人哭，隐忍着，夹杂在锅铲碰撞的声音里。他抱住何小馨，一切无需解释，她哽咽着，躺在他怀里。岳羽想说些什么，何小馨却紧紧的抱住他，像抓住悬崖边上最后一束草，她说，岳羽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岳羽没吃东西，从家里出来，乘车穿过繁华的商业区，到郊区附近的一家餐馆前停下，他独自坐在一角要了碗意大利炒面，然后听见临桌的女子和一个男人讲话，好像是在相亲，其乐融融的笑成一片。女的说，女人漂亮有什么用，老了还不是一样，关键是懂得体贴和照顾男人。说完兀自的笑了，岳羽也笑了。
（六）
还是那座城市，公园里，岳羽站在顾湘南的对面，本该转身的，却不知怎地挪不开步子。顾湘南说，岳羽，还记得吗，冬天的时候，我们蜷缩在地下室里，一看到下雪就想起房子，那时候你总是拉着我去堆雪人，你说不伤心，雪人堆好了，看他们笑，我们就开心了。她说，一起堆个雪人吧。她突然有了这个想法，缓缓的蹲下身子，拢着一小堆雪，恍若回到年少时，在追忆里面暖暖的等着心碎。岳羽终究忍不住也蹲了下来，可是没有阳光照过的雪一点都不黏，怎么聚也聚不到一块。他们站起身来，风吹过漫天的雪花，落在他们头上，瞬间青丝变白发，顾湘南说，岳羽，我们都老了。
岳羽走的时候，抚摸着何小馨为他织的围巾，像是今日烟火已忘却了旧日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