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守口如瓶
柳
质疑在幸福面前,总那么单薄胆怯;
而德盛能成为水兰的丈夫,也绝非偶然。
“这三胞胎真可爱,儿子象妈,女儿却象爸。奇!”每见路人频频惊异回头且评头论足,他俩都会心一笑。这无声的满足,可从那投向草地相互追逐孩子们的目光里得到证实。然而,所有这一切,只有坐绿荫地上远远观望的他俩才能诠释。这经千万锤炼才蕴藉的人生瑰丽,已被认定成幸福在他们心中牢牢沉积。他们将保持缄默。
自从结婚登记不再需要单位开具证明,婚姻因此成了个人隐私。两年前,水兰离开家乡与德盛在他的故乡成婚,半山别墅就是他们永久的家。
傍晚时分,总是这家人最轻松温暖的快乐时光。辛劳一天的德盛和水兰,总要带上孩子们来到湖畔,看霞光倒影飞鸟虫鱼,听嬉闹的三兄妹稚气呢喃。这份得来不易的和谐融洽,让他俩无限感激与自豪。
“孩子们,该回家了。”德盛见母亲在露台朝他们挥手,就知道阿姨已将晚饭准备就绪。他起身拉起侧卧花丛的爱妻,抚去她柔软长发上的青草,搂着娇妻细长的腰笑迎飞奔而至的孩子。大手牵小手排着走,招来个个漫步行人驻足注目。这夕阳余辉下的绚烂风景,无不让回家的人们羡慕欣赏。
“荡秋千啰。”每当走这屋前的青石台阶,调皮的爱女便会双脚离地挂在父母掌上,被高高架起悠荡的她欢呼雀跃,使得前面奔跑的兄弟两总回过头来羞揶她。
“甜甜、蜜蜜慢点儿跑,我们来了。”德盛将女儿如意举过头顶骑在肩上,三步并作二步跨进自家院子,尾随其后的水兰关拢花园栅栏,仿佛要将喧闹嘈杂的尘世,挡在外面。
晚饭是一家人的团聚。一场水战后,被洗干净的孩子们各就各位,长长的餐桌已摆放整齐。饭菜飘香浓郁,疲劳销声匿迹,叮咚如歌的碗筷交响曲,奏长了夜的温馨与宁静。
德盛是水兰要托付终身的人,眼前这鲜活的幕幕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看着德盛哄孩子入睡的样子,她那沉寂的思绪又去到三年前。
德盛是立秋的好友,也是立秋和复秋哥俩肾移植的主刀医生。同事一年,德盛还真不知立秋有个孪生弟弟,当模样酷似的两人同时躺下,他着实吃了一惊。而这一惊,竟与他有了生生世世的渊缘。
当外源肾在苦盼几年终无结果后,医院经多次会诊,同意了立秋将肾移植给复秋的请求。然而,立秋的决择并没能给他们带来更长的生机,仅半年功夫,哥俩的相继离去立刻让那个好端端的家分崩离析,巨大的打击使身怀六甲的水兰悲痛欲绝,她早产了。
“立秋在天有灵,是对双胞胎儿子。”德盛赶紧告诉醒过来的水兰,象是自己做了父亲一般欣喜。
“谢谢德盛,这是立秋和复秋俩的孩子。”她坦诚相告,为有他们的孩子倍感荣耀。家人的勤奋优异与恩爱善良,坚定了水兰要重振家庭的信念,她庆幸没辜负大叔的期望而如释重负。她要让德盛明白,在立秋复秋手续单上“妻子”的签名,是她心甘情愿的。她唯有尽力让那个家繁荣延续,自己的良知才能安然,也才能使爱她的人在九泉之下长眠。
德盛的不解让水兰道出来一段凄婉美丽的亲身经历。
立秋和复秋是对双生,也是大叔英年丧偶的全部寄托。那年的立秋是他俩的生日,也是他们母亲的忌日。失血过多的妈妈还来不及见儿子一面就合上眼睛,将一家老小抛给了体弱多病的大叔,哥俩由奶奶一手带大。
十八岁那年,哥俩一同考上某医学院,白发奶奶兴奋得喜泪长流,整夜难眠,生活象是在按他们的意愿行进。然而,操劳一生的奶奶还是在哥俩大五时于世长辞,没能享到孙子的福。那个冬夜真长,刺骨的寒风天昏地暗,刮碎兄妹仨的悲哭,凝固了奶奶在他们心中的慈祥模样。
水兰清楚地记得,父母的早逝使九岁的自己成了孤儿,无依无靠的水兰被邻村的大叔好心收养,又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家。十四岁的立秋复秋,迎着蝴蝶般美丽的小妹水兰格外高兴,见哥仨情同手足亲如兄妹的情形,老奶奶欢喜得不得了。水兰象给这个家注入了清新空气,让一家老小呼吸得畅快淋漓。水兰与奶奶共度了九年快乐时光。
大叔是个中医,祖祖辈辈行医为生。他的勤劳质朴,使他有很好的家境和良好口碑,然而,医难治已,奶奶的突然辞世,更加剧了大叔的病情。
“兰儿,奶奶一走家就交给你了,要好好照顾你哥。”重病初愈的大叔象预感到什么,将高考在即的水兰叫到床前,拉着她的手殷切嘱咐。水兰明白那话的份量,含泪使劲点头,她发誓决不辜负这份重托。
水兰是幸运的,她顺利考上了某医学院,依照哥哥们的建议学护士专业。
“叔,快回家吧,兰儿记得您的话。”水兰万分感激眼前抚养她长大的人,她深情凝望送她的大叔:“三年很快过去,好好保重身体,等兰儿回来孝敬您。”
小溪叮咚轻抚水草蜿蜒依山前行,水兰目送大叔远去的背景告诉自己:我熟悉回家的路。
“水兰,爸没了。”
电话那头的悲声呼唤,让水兰顿感天旋地转,差点昏厥。老天的不公让一个个爱她的人远去,她泪如雨下。爸妈之后是奶奶,现在又是大叔。生死的约定欺骗着她的虔诚令她绝望,一个个她爱的人已销声匿迹。只差一年就毕业,如父般怜爱她的大叔却等不及了,如此匆匆连最后一面也不见,这无法弥补的遗憾让水兰失声大喊。哥仨悲从中来,只化作泉涌的泪。
每当水兰想起含辛茹苦拉扯他们仨儿成人的大叔就嚎啕大哭,谁能想到春节的团圆竟是诀别。很快就可安享晚年的大叔却瞬间即逝,那份再给予生命的恩情,让水兰怎么也不能释怀。
水兰连夜赶回家奔丧。大叔的猛然撒手,只留下他们哥仨相依为命。
水兰将她的身世合盘托出,让德盛感动不已。
“德盛,这两孩子是兰儿恳求哥哥们给我的。大叔是兰儿的再生父母,兰儿一定要留下哥哥们的一男半女,让我们曾经美满幸福的家继续繁衍。”德盛紧紧拥住泣诉的水兰,做了个意想不到的大胆决定。
“水兰,我要给你们一个家。”德盛抹去兰儿满面纵横的泪水,他的自信不容置疑。他的确有能力给她一个属于他们的家。
德盛的坚持让水兰一时难以接受,她惊诧不已。他一直以来的关怀与安慰,让产后的水兰情绪很平静,德盛见水兰能从悲痛中鼓起生活勇气无不欣慰。几月的相处,他将这位弱女子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也赢得了水兰的十分信任与依赖,而德盛要承担她母子仨的生活,真让水兰轻易不敢奢望,但很有再次获得新生的感觉,她已知足。
“试管婴儿很健康,你不用多想,观察几天咱就可以回家,我会让我妈妈来照顾你们,你不必担心。”德盛有过失败的婚姻,他懂得失而复得的珍贵。
水兰记得那晚,德盛也象哄孩子睡觉那样守在自己床前,他的细致与果敢,让水兰感动非常。
“现在是我们的时间。”德盛哄睡孩子后体贴地拥她入怀。
“有你真好,德盛。”水兰温顺地枕进他粗壮的臂弯,轻轻闭上了清澈明亮的眼睛。
然而梦境,却是那生死别离情景。
星星在深蓝的天空眨巴眼睛,夏夜的蛐蛐啾啾叫过不停。
水兰未婚先孕了。
那晚兄妹仨喝得烂醉如泥。几年的苦心经营与协作奋斗,让三十好几的哥俩深感成就,他们仨也获得丰厚利润。
“兰儿,今天是诊所创建五周年的日子,也是咱兄妹仨入住‘秋复馨兰’的双喜之时。”立秋感叹一路走来的不易,起身相邀,三杯同饮。
“兰儿,相信奶奶、父母们的在天之灵都已看在眼里,哥哥我们感谢有你。”复秋举杯再邀,明月轻柔清风,三杯交碰再度饮尽。
哥俩深信没辜负先父遗志,父亲一生的事业他们已继承。如今拥有属于了自己的诊所,还在老家原址上盖起来六层别墅。生活是公平的,他们没有遗憾。
“兰儿,要延续这份家业,全指望你了。”哥俩的恳请与信任,让水兰高举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她昴首喝下那已溶入泪水的苦酒,心早已痛得支离破碎。
“哥,兰儿要不惜一切留住你们。你们一定要答应兰儿的恳请。”兰儿拥紧两位哥哥,已是她报答他们父亲的时候了。她感谢今生能拥有哥哥们的爱,她能将这份爱无限延长。
五年前,兰儿大学毕业了,哥俩却相约离开那上了一年班的大医院。
七年的医学学子就要实现自已的抱负了。他们携兰儿一起开创他们共同的事业,建立了“博爱诊所”,这是他俩得知已患上与父亲相同病魔的果断决定。他们深知已不久于人世,他们要与时间赛跑来实现自身价值,他们要让兰儿在没了哥哥的关爱后能继续美好的生活。他们要成全父亲的遗愿,将所有的爱倾注给他们深爱的小妹兰儿。
兰儿终于怀孕了。是兰儿要给哥哥们生命的延续。
兰儿的腹部在一天天隆起,哥俩看到了爱的伟大和希望。
幸福的泪水总滋润幸福的人。
两年前,水兰同辞去工职的德盛来到这里,在他的家乡重建了他们的“博爱诊所”。半山别墅是他们的新家。
婚后八个月,他们的爱女如意早早地来到他们中间,新的生命让德盛欢天喜地。他赶紧接来妈妈和甜甜蜜蜜兄弟,一家老小终于团聚。
三个孩子拥有一个共同的法定户口,不是三胞胎却胜似三胞胎,其乐融融。
一家人过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安宁生活,有上天见证。
他们愿为这份厚重的恩典与博爱,永久幸福地守候,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