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 过 一 阵
柳
每年的这个时节,气候都是最适宜的。
她总站在她家阳台的整墙落地窗前瞭望,二十多层的高楼毕竟没太多遮挡物,尽管到处都架着塔吊,修着高楼。
她双手撑在锃亮的不锈钢栏杆上,作鸟儿起飞状。她专注眺望蜿蜒北去的湘江,那朦胧且秀丽的江姿充满诱惑。她早想去看看了,但一直没说。市里花重资正治理湘江,以往去的都是城西湘江沿岸,属大学城魅力景区,那里有漂亮的沿江大道与景观雕塑,而从她家窗口望断的这段湘江,已在近郊,在城市北边。
他静守她身后凝视那单薄的背影深思,他有个想法,于是顺她看去的方向轻声问:“今天去那走走怎样?”
她欣然答应了。
他很乐意带她外出,没有目的地,开着车随意地转,饿了就在外面吃饭,就算回家也不让她下厨,不是因为她厨艺的确有限,只是他喜欢做给她吃。
她上车坐在他旁边,等她系好安全带车便缓缓开起来。他直视前方,一切都在视线里,也知道她这会在想什么。
车一会儿就上了北二环。他家住在市中心一小区的高层,生活交通都便利。因工作需要,公司给他配有专职司机,但他回家就放司机假。
他没去过北郊,尽管他早她几年来到这座城市。车在高架桥上能清楚看到那泛着粼粼金浪的江面。应该不远,就在高低错落的建筑群后,似乎伸手就能抚到那涛涛江水。方向对准能到,他有十分把握。这天天气不错,十点钟的阳光已穿透城市层层迷雾照在玻璃上,不开暖气也不冷。她将车窗开了条逢,有急风呼呼涌进。他放慢车速担心她晕车。她以前不晕车,十几个小时上千公里连续长途也没事,还有说有笑从不睡觉,但现在的她不说笑了总安静着,连话都不爱说了。晕车是因为车坐得少了。
那时候仿佛就在昨天,而昨天已走很远。
她取下安全带看看他,又看马路对面。
“不舒服了?”他问。
“没,我想去那个小区。”
“这可是单行道。”他斜眼看她指的小区。
“上前面的立交桥掉头。”
“那小区怎能与咱们的比?”
“我想看看。” 她在回头看。
“我们这是去北郊,看湘江。”
“只是看看就走。”
“我已上了立交桥,你坐稳了。”他不想惹她生气,尽管他不善理解她,但她喜欢的,他就会高兴做。
车在立交桥上右转下了砸道。越野车穿过立交桥腹部朝北郊反方向急驶。
“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你越来越和顺了,都怨我。”他说的是心里话,他感觉她挺不容易。
几分钟后,车在小区车位上慢慢停稳。
“我陪你下去走走。”
“不用,我就在车上看。”
“有什么特别吗?”
“你看那棵开得满枝樱红的桃树。” 她指给他看。
“我们小区有桃树林,还有满坡的山茶,现在都盛开着。”
“知道,但没这樱红的花。”
“我回去就买一棵,种在咱家阳台上。那里当阳,五月准吃樱红的桃。”
她侧过脸冲他笑,长发半遮着的脸庞异常娇媚。他很久没见这花般笑容了,她笑起来就是美。他心里暖暖的。
“我们走吧。”她系上安全带。
“继续原计划吗?”
“你想改变主意?”
“我只想遵照你的意愿。”他笑得有些牵强,说出这话他很内疚,事实上他很少让她如意,还一次次迫使她独自面对。
因他换了单位工作,她尊重他的意愿放弃了工作。来到这陌生城市她没有朋友,远离着亲人,没了事业的牵绊与压力她很空闲,成天面对空荡的家,照顾着读书的孩子。他常打电话回家,想陪她说说话,也听她说说话。他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是否已习惯新的生活。对此他很无奈,他知道她能理解,她一直都理解。他也坚持拼搏。
来到北郊已是正午。路一点不好走,车只能停在这县级公路的障树旁。去湘江已没有路,他们得步行上江堤。反正不远,已能听到水流声,河床的焦石呈现黑色。
“这里的湘江与城西的大不一样。”她走得急,象游子回家似的。
“这还是处女地。”
“接下来就该治理这段了。”
“到时在我们家看它更美了。”
“能喝上干净水了,我喜欢家乡的水。”
“远水哪能解近渴?这里的也不错。”
“你看我这皮肤。”
“那是水土不符,过段就好了。”
“说得轻巧,都一年了。”
他心一缩,似猛然惊醒。时间如梭,他关心她真的太少。
她身体一直很好,除了生安儿没进过医院,去年却因这过敏去过三四回,开始是眼角,后来发展到面颊,现在四肢也有了,时好时坏,她烦燥得不再想去医院。其实她只是思虑过多,太清静就爱胡思乱想,她对突来的清闲还不适应,而他又不能及时地体贴安抚,最终忧郁成疾。他知道她不易,换了谁都做不到。
“别负担太重,放轻松就会好。”他想说些慰籍的话,他担心她会病倒。
她没吭声,埋头走着。他明白是他没做好,其实工作着也能照顾家,她有这能力也有条件。她曾要求过几次,但他没着手办,尽管他承应过她工作,也替别人解决了工作。看他为难她现在不说了,话也少了。他理解她的怨气,应该有怨气,在她工作最顺意时却被要求着放弃,一次又一次,这已是第三回了。她怎么就碰上他这样的人了。
“我想在这江堤上跑跑。”
“我陪你跑。”
“一直往北跑。”
“你想去哪?”
“没去过的地方。”
“你去过的地方很少。”
现在是枯水期,江水水位低。她开始跑起来,粉色丝巾迎风飘得老长,象要托她起飞一样。他紧跟其后,仿佛只要她飞起来他就能拽着丝巾将她留下,他不能没有她,谁也改变不了。她轻快地跑着不时回头。一会儿顺堤坝俯冲到河床捡几个怪石,一会儿又依堤坝冲上江堤来。他俩一前一后地跑V字,看他追不上她乐得象个孩子。他提着食物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两年他胖了,工作顺利心情舒畅自然就胖了。
“我想追着你跑。”她转过身来退着走。
“我想休息一会。”
“你让我追你一会。”
“我真跑不动了。”
“看你虚成啥样,还说陪我。”
“我只是想喘口气,没说不陪你。”
“这会我若飞起来,你拦不住了吧?”
“我会接着。”
“我总飞不起来了?”
“是你离不开我了。”
“美得你!去那片树林歇会吧。”
“我帮你拿衣服,汗流浃背了还逞强。”他咬牙追上接过她脱下的外套。
他们在一片树林里停下来,她满脸通红深呼吸着。他摘下她围着的纱巾为她擦去额上的汗。
“这树我们那也有。”她还在大口喘着。
“是很普通的树。”
“离我老家不远处的洲上,也是这样的树林。”
“我去过的,你怎么忘了?”
“你那时真牛,背着我满林子疯跑。”
“你是我的翅膀。”
他俩的家只相隔几十公里,都在沅河的西岸。他在中游,她在下游。他会水而她遇水脚准抽筋。他总感觉她需要保护,她的方向性极差,他担心出门她会迷路。
“我记忆力越来越差了。”
“明天几号?”
“三月五号,学雷锋的日子。”
“你记忆很好。”
“这是什么树来着?”
“枫树。”
“红枫吗?”
“要到秋天才知道。”
“落叶里没有红色。”
“腐朽的东西都面目全非。”
“我也会腐朽的。”
“我喜欢这林子。”他岔开话题向枫林深处走。
“我是不是很丑了?”她蹑手蹑脚蹦到他前面,环抱住一棵高大枫树。
“你是美人胚子。”他拍下这张兴奋地说。
“你直说,不必违心。”
“我说的是真心话。”
“你不必恭维我,你可以什么都不说。”
“我会用心让你美丽幸福。”
“上次吵架你还叫我丑八怪。”
“以后不和你吵了,我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别记着。”让女人伤心他很难受。他嗓门大说话不尽情理,他其实是想顺着她。只有她高兴了他才会开心。
“你不愿意知道我需要什么。”
“我知道,再过一阵就好了。”他俩一起长大,没谁比他更了解她。她生性活跃率真执着,她需要充实地生活。他能听出她的不满意,她理应不满。他会努力弥补。
“我以前从不做梦,睡得很安稳。”
“以前的生活很安定,你能安心工作。”
“我现在总失眠,还上网到深夜。”
“你千万别抑郁,先养精蓄锐着,过了这阵就好了。”他会令她满意,他是这样想的。
“我没信心,我很无助。”
“你将家管理得很好,心态也调整得不错,你是我的贤内助。”他说话表里不一,他总反感她上网,他的冷嘲热讽一定伤害过她。他早应明白她更需要排遣烦恼,她不诉说只是要让他安心工作。他心隐隐作痛。
“我借了很多书。”
“看完了我陪你再借。”她不上网了,但还看书到深夜。他意识到他总强制性地改变她的生活,她一定痛苦过。他知道了他说话的分量,她每句都放在心上。他得好好待她。
“还记得你家后山的那口塘吗?”
“怎么会忘?我们在那里相爱。”他有些激动,心象蹦跳的鱼,幸福无处不在。
“我还记得那个桔园。”
“还有那片核桃树,你最爱吃新鲜核桃。”
“你很久没给我锤核桃了。”
“放心吧,我已让姐今年给我们留着。你先过来。”
“想干吗?”
“帮你披上衣服。”他搂着她坐在身旁,她却躺在了草丛中。
“我们吃些糕点吧。”
“买了什么?”
“你爱吃的,还热着呢。”他递过去一个春卷,抚开她脸上的碎发。
“那个月夜真美。”她吃着春卷嘟啷。
“你是我的女神。”他微微含笑,飞逝的岁月仿佛凝在了脸上。太阳穿过嫩绿的新叶照在她脸上,她眯缝着眼睛笑。她这坏坏的表情是在暗示他有了婚姻就模糊了承诺么?他的脸泛起红晕。
“是你很好!你的求婚宣言也真诚。”
“你的善良无与伦比。”
“如果我当时拒绝你,我们现在会怎样?”
“哪里还会有我?所以要给我机会回报。”
“你又讨好!”
“我应该更关爱你,然而我甚至没时间陪你。”
“相爱的人存在于对方的时间里。”
“我想尽快让我们的生活贴近你希望的。”
“所以我们必须独自面对一阵,象探寻一本新书一样探究自己。”
“你总能将矛盾统一起来。”
“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一百个也心甘情愿。”
“因果是一对矛盾吗?”
“不可能。”
“那来试试。”
“怎么试?”
“我想睡觉了。”
“为什么?”
“因为累了。”
“为什么累了?”
“因为没睡觉。”
“为什么不睡觉?”
“因为不累。”她答完后扬起了嘴角。
“想睡觉了--因为不累。还真矛盾了。”他有点沮丧。
“你不相信我了。”
“这是两码事。”
“有什么不一样?”
“我始终相信你。”他问心有愧,他让她受了太多委屈。
“我们回家吧。”她坐起来。
“这就回去。”
“你还没吃好。”
“不吃了。你应躺在我腿上,地潮。”他给她香水纸巾,捡去她长发上粘着的杂草。
“躺在大地母亲怀里我很安逸。”她调皮地仰望蓝天,长发象黑绸缎一样铺在花草上,他抚摸着。
“是我不好。”他何尝不想与她多亲近些,缓解她烦闷的心情。
“你不必自责,婚姻包含着责任。”
他想牵着她走,草丛滑。她却跃过一个土堆,走到了他前面。
“我喜欢这里。”她大声地喊。
“我们以后会再来。”她也喜欢他很高兴,他们的心是通的。
“我不会来了,想去别的地方。”
“哪里都行,只要不离开我。”他追上她,摘串金黄的油菜花插在她蓝色的发卡里,怎么看都美。
她上车坐在他旁边,看她系好安全带车就开了起来。他掉转车头往回走,一路想找家象样的餐馆吃饭,天色已晚。
明天又是离开家去上班的日子,他已买好了“三·八”节礼物,就在他外套的口袋里。他记得每一个与她有关的日子。
半月后才能回家,他要尽力多为她做些什么,他都想好了。
她累了,斜躺在车坐上,
盖着他枣红的外套,睡得真香。
二OO七年三月八日